过了几天，母亲来送晚饭时，又照例带来了王橹杰“顺路”指来的东西——这次是一盒还热乎的章鱼小丸子，上面撒着厚实的海苔碎，随着热气微微舞动。
“那孩子真是……”母亲把饭盒放在小桌板上，摇摇头，眼里却带着笑意，“我说了好多次不用带，他总说顺路，又不肯进来坐。今天感觉有点降温，我看他就穿了件薄外套，鼻子都冻红了。”
穆祉丞拿起一颗小丸子，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章鱼粒Q弹。他慢慢吃着，没接话。
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地开口：“恩恩，妈妈问你个事，你别不高兴。”
“嗯。怎么了妈妈？”
“你跟橹橹……现在是怎么个情况？”母亲问得直接，目光里有关切，却没有逼问的意思，“以前也没听你提过这个师弟这么多。这阵子他天天往这儿跑，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穆祉丞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想到母亲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
“他是因为车祸的事，觉得愧疚。”他垂下眼，语气尽量平淡。
“愧疚？”母亲微微皱眉，“这可不像只是愧疚。哪有人因为愧疚，天天变着花样琢磨你喜欢吃什么、用什么，看你复健比自己训练还上心，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
穆祉丞沉默地又吃了一颗丸子，海苔碎的咸鲜在口中化开。
“妈妈跟你说这个也不是要干涉你。”
母亲语气放得柔和，眼睛里有一丝丝犹豫。
“你自己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我和你爸爸都很担心，偏偏你醒来后心思看起来比以前重了很多，我们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母亲说着说着低头叹了口气，在抬头，眼里的那丝犹豫转化为了一种让穆祉丞安心的温柔。
“那孩子对你上心，我们大人也看在眼里。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爸爸妈妈都支持你，只是你们俩都是……，妈妈只是觉得你要考虑清楚，如果你考虑好了就让橹橹常来家里玩好吗？”
穆祉丞看着母亲，这段时间的打击让她的眼角有了细纹，只是眼神却依旧通透。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
过了几天，穆祉丞的出院手续正式办妥。阳光很好，他站在医院门口，手里只提着一个轻便的行李袋，里面装着他的随身物品和那盆“生石花”。母亲在一旁和护士做最后的交接，父亲已经把车开了过来。
坐进自家车里，熟悉的皮革味和淡淡的车载香薰味道传来。穆祉丞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医院那栋白色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王橹杰的消息：【师兄到家了吗？】后面跟着一个探头探脑的小猫表情。
【快了。】穆祉丞回复。
那边很快回过来：【那就好！我有一个会发光的小玩具，我下次带过来给朵朵，可以吗师兄！】
穆祉丞看着这条信息，眼前仿佛浮现出王橹杰认真准备小礼物的样子。他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敲下几个字：【嗯。你也不要带太多东西。】
回到家，空气里有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气息。朵朵第一个冲过来，抱住穆祉丞的腿，仰着小脸：“哥哥！”
“哥哥回来了。”穆祉丞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房间被母亲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窗台上，那盆“生石花”在新换的白色花盆里安然舒展，叶片饱满翠绿。
出院后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上午是固定的康复中心训练，下午在家休息，或者看看队友们发来的训练视频。晚上，他会登录久违的游戏账号，打两把CSGO放松，在高分段鱼塘局里依然能carry。
王橹杰果然在周末来了。
他来时提着一个大大的环保袋，里面装得满满当当。有他自己烤的香气扑鼻的饼干，还有水果零食和那个他说要带给朵朵的发光玩具。
“叔叔阿姨好！”他站在门口，微微鞠躬，耳朵也有点红“打扰了。”
母亲热情地把他迎进来，父亲露出和蔼的笑容，招呼他喝水。妹妹朵朵则抱着她最喜欢的兔子玩偶，躲在客厅的沙发后面，只露出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这个哥哥。
王橹杰在客厅坐得笔直，回答着父母关于训练和生活的简单问题，礼貌又乖巧。
趁着大人们说话的空档，朵朵抱着兔子，一点点从沙发后面挪出来，蹭到王橹杰坐的椅子旁边，仰着小脸，小声问：“哥哥叫什么名字？”
王橹杰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朵朵齐平，声音放得很轻柔：“我叫王橹杰。你叫朵朵对不对？”
朵朵点点头，把手里的兔子玩偶举高一点：“它叫跳跳。”
“跳跳你好。”王橹杰很认真地对着兔子玩偶打招呼，然后从带来的袋子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棒棒糖，递给朵朵，“这个给你和跳跳吃，很甜的，但要少吃哦。”
朵朵眼睛一亮，但没立刻接，而是先扭头看了看妈妈。得到母亲微笑点头后，她才小心地接过棒棒糖，小声说：“谢谢橹橹哥哥。”
“不客气。”王橹杰腼腆的笑了，顺便把发光小玩具也给了朵朵。
吃过午饭，母亲把王橹杰带到穆祉丞房间：“你们年轻人聊，我们就不打扰了。”朵朵也想跟进去，被母亲牵走了：“哥哥们有事要说，朵朵乖，我们先去睡午觉。”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穆祉丞房间的清爽气息，和王橹杰带来的饼干甜香。
王橹杰这才稍微放松下来，他走到窗边，轻轻碰了碰“生石花”的叶片，小声说：“它现在长得真好。”
“嗯。”穆祉丞靠在床头，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毛茸茸轮廓的侧影，王橹杰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眼神干净又专注。
似乎感觉这么待着，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你……”穆祉丞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橹杰立刻站直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等待指令的小动物。
穆祉丞顿了顿，没问训练，反而指了指自己书桌子闲置的电脑：“会玩CSGO吗？”
王橹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不会……我玩得不好……”
“要试试吗？”穆祉丞说着，已经走过去给电脑开机。
“啊？现在？好吧……”王橹杰连忙凑过去，两人挤在并不算宽大的书桌前，肩膀挨着肩膀。穆祉丞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近在咫尺，王橹杰的耳根又开始悄悄泛红。
一开始，王橹杰很紧张，操作僵硬，不是撞墙就是被电脑人机轻松干掉。穆祉丞也不催他，只是偶尔在他犯明显错误时，简短地说一句“看雷达”或“别走单”。
几局适应后，王橹杰渐渐放松下来，操作也流畅了许多。他虽然技术普通，但很听指挥，让架点就架点，让回防就跑得飞快。
“兄弟你夯爆了！”赢的时候穆祉丞难得情绪活跃地大声夸了一句。
屏幕的微光映在王橹杰脸上，他听到这声夸奖，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整个人都散发着快乐的气息。
阳光慢慢西斜，在房间里移动着光影。客厅隐约传来朵朵睡醒后和妈妈说话的笑声，还有电视里播放动画片的欢快音乐。
伤痛的阴霾正在散去，生活的细节重新变得清晰。而身边这个少年，带着他的赤诚、笨拙和毫无保留的关切，正一点点地，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融入他重新开始的现实生活里，甚至悄然赢得了的他小妹妹的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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