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凌白的病好利索后，租房子的事情便正式提上了日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学校对于学生尤其是信息素等级高或有特殊情况的申请走读持相对开放的态度，在递交了必要的材料和家长知情同意书后，申请很快就被批准了。

两人利用课余时间，在学校附近仔细寻觅，最终选定了一套不算很大，但干净明亮、装修温馨的一居室。正如凌白所期望的，步行到学校仅需十分钟左右，非常方便。

搬家那天是个晴朗的周末。行李不多，主要是书籍、衣物和少量个人物品。当最后一个箱子被搬进新家，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一种奇妙的、混合着兴奋与安定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里没有Alpha和Omega的界限，没有宿管老师的查寝，只有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空气中，柑橘与薄荷的气息自由地、毫无阻碍地交织融合，仿佛终于找到了最舒适的容器，变得格外舒缓宜人。

“总算……搞定了。”凌白环顾着虽然还有些凌乱，但已初具雏形的“家”，长长舒了口气，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季沐澜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带向自己：“嗯，我们的家。”

简单的四个字，让凌白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微微发热。

收拾整理耗费了大半天时间。书桌靠窗并排摆放，象征着他们依旧并肩作战；衣柜里两人的衣服挂在了一起，不同色系，不同气息，却奇异地和谐。当最后一件物品归位，这个小空间终于真正成为了他们的避风港。

为了庆祝乔迁之喜，他们邀请了最好的朋友胡鹄来家里吃第一顿饭。没有选择出去吃，而是决定在家里自己动手，虽然可能手忙脚乱，但意义非凡。

傍晚时分，门铃响起。凌白跑去开门，胡鹄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饮料和一份乔迁礼物站在门口，茉莉花香随着他爽朗的笑声一起涌进来：“恭喜恭喜！澜哥，小白，新居大吉！”

“快进来！”凌白笑着让他进屋。

胡鹄一进门就夸张地深吸一口气：“哇！这味儿！也太融洽了吧！感觉我一进来就像个多余的！”他促狭地朝凌白挤挤眼，又看向正在厨房里处理食材的季沐澜。

季沐澜系着一条与他一贯清冷形象略有不符的灰色围裙，闻声回头，手里还拿着菜刀：“来得正好，过来帮忙洗菜。”

“得令！”胡鹄放下东西，撸起袖子就钻进了厨房。

凌白也想帮忙，却被季沐澜按着肩膀推了出来：“病刚好，别沾凉水，去摆碗筷。”

晚餐的准备过程充满了欢声笑语。胡鹄是个活宝，一边洗菜一边讲着系里的趣事，逗得凌白忍不住笑。季沐澜虽然话不多，但动作利落，指挥若定，竟然真的像模像样地炒出了几个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虽然卖相普通，但香气扑鼻。

饭菜上桌，暖黄的灯光下，三个少年围坐在一起。简单的家常菜，冰镇的饮料，和最信任的朋友。

“来，为我们澜哥和小白的新家，也为咱们铁三角永固，干杯！”胡鹄举起饮料瓶，大声说道。

“干杯！”凌白和季沐澜也举起杯子，三个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着聊着，气氛热烈而温馨。胡鹄感慨：“真好，你俩这算是在大学有个真正的据点了。以后我要是跟宿舍那帮家伙处不下去了，就来你们这儿蹭住啊！”

“随时欢迎。”凌白笑着答应。

季沐澜看了凌白一眼，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对胡鹄说：“想来可以，交伙食费。”

胡鹄哇哇大叫，引得凌白笑得更开心了。

饭后，胡鹄识趣地没有多留，帮忙收拾了碗筷后便起身告辞，把剩下的时间完全留给了这对刚刚开启同居生活的新人。

送走胡鹄，关上门，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满室尚未散尽的、混合着饭菜香与他们自身气息的温暖空气。

凌白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季沐澜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感觉像做梦一样。”凌白轻声说。

季沐澜收紧了手臂，薄荷气息将他温柔地包裹：“不是梦。”

这里将是他们未来几年共同生活、学习、相互扶持的地方。有柴米油盐的平淡，有挑灯夜读的陪伴，也有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无人打扰的亲密与温暖。

同居的日子，最初如同浸了蜜，连空气都带着粘稠的甜。规律的作息，一起出门上课，偶尔没课的日子窝在沙发里各看各的书，脚踝相贴；夜晚相拥而眠，鼻息间尽是令人安心的气息。

但最近，凌白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变化。

季沐澜变得异常忙碌。起初只是偶尔晚归，后来渐渐成了常态。物理系的课程和实验本就繁重，这凌白是知道的，但季沐澜的忙碌似乎超出了这个范畴。

他常常一大早就出门，凌白醒来时身旁的位置早已冰凉。晚上，凌白对着精心做好的饭菜（他开始学着下厨了）等到汤凉透，玄关处才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季沐澜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和疲惫进门，眼底带着血丝，薄荷气息也染上了风尘仆仆的涩意。

“吃过了吗？”凌白总会这样问，起身想去热菜。 “吃过了，和项目组的同学一起吃的。你快休息，别忙了。”季沐澜总是这样回答，语气带着歉意，却也更显得疏离。

他书桌上的资料越堆越高，有些甚至用牛皮纸袋装着，封得严严实实。凌白不是不体贴的人，他理解学业压力，也尊重对方的隐私，从不随意翻动。可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伴随着一次次的独自晚餐和空荡荡的客厅，悄然滋生。

柑橘的气息在等待中，渐渐变得有些沉闷，不再像之前那般鲜活清甜。

这天晚上，凌白又一次等到快十点。桌上的菜早已没了热气。他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电视里播放着什么节目他完全没看进去。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一条新消息。

他终于忍不住，发了一条信息过去：「还在忙吗？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石沉大海。

一种混合着担忧、失落和一丝不被重视的委屈感，慢慢涌上心头。他不是非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他只是希望被纳入对方的生活节奏里，哪怕只是一句“今晚会很晚，别等我了”的交代。

当时钟指向十点半，门口终于传来了响动。

季沐澜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容，在看到沙发上等待的凌白和桌上纹丝未动的饭菜时，他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不是让你先吃，别等我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疲惫，或许并无指责之意，但在此刻敏感的凌白听来，却像是一根小小的刺。

凌白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他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空茫：

“季沐澜，”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我感觉……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跟你说过话了。”

空气中，那带着些许沉闷的柑橘气息，与疲惫的薄荷气息相遇，第一次，没有立刻交融，而是隔着一小段沉默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着。

季沐澜看着凌白眼中清晰的失落和那不再主动靠近的柑橘气息，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这些天的忙碌和疏忽，已经让凌白感到了不安。

他脱下外套，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回书房放资料，而是走到沙发前，在凌白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那清冽却带着疲惫的薄荷气息终于更清晰地笼罩过来。

“对不起，”季沐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凌白微凉的手，“是我没处理好，让你担心了。”

凌白没有挣脱，但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一个解释。

季沐澜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坦诚道：“项目组里负责核心数据建模的那个Alpha同学，前天进入易感期了，情况比较严重，医生建议他休息一周。”

他顿了顿，看向凌白：“他手头的工作进度很紧，不能停。导师临时把大部分任务都交给了我接手。”这也是为什么他书桌上会多出那么多密封资料的原因，有些涉及项目核心数据，需要保密。

“我这几天……一直在尝试理解他的思路，接手他未完成的模型构建和数据处理。”季沐澜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事情比想象中更繁琐，很多细节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沟通起来也很耗时。所以……”

所以他才早出晚归，连吃饭都顾不上，回消息的时间也没有。所有的精力都被那个突如其来的重担占据了。

凌白听完，怔住了。他没想到原因竟是这个。心底那点委屈和失落，瞬间被一股强烈的心疼所取代。他想象得到季沐澜这几天承受的压力——不仅要完成自己的部分，还要去啃别人留下的硬骨头。

他看着季沐澜眼下的淡青色和眉宇间的倦色，心里一阵发紧。自己非但没有体谅他，反而还在因为他没能及时回应而闹别扭。

“你……”凌白的声音软了下来，反手握住季沐澜的手，指尖传来对方掌心的温热，“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一定会更理解，会更细心地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而不是坐在家里胡思乱想，甚至带着情绪质问他。

季沐澜看着凌白眼中瞬间转变的情绪，从失落变成心疼，那小心翼翼的柑橘气息也重新变得柔软，试图靠近、抚慰他疲惫的神经。他心中一暖，将凌白的手握得更紧。

“不想让你担心。”他低声说，带着点无奈的坦诚，“而且，我觉得自己能处理好。”只是没想到，会因此冷落了你。

最后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凌白懂了。

“笨蛋。”凌白小声骂了一句，却带着显而易见的亲昵和心疼。他站起身，“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我把菜热一热，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这一次，季沐澜没有拒绝。他看着凌白在厨房里忙碌的纤细背影，听着微波炉运转的声音，闻着空气中重新变得温暖、并主动与他的薄荷气息缠绕在一起的柑橘甜香，连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他忽然明白，真正的“同行”，不仅仅是分享快乐和甜蜜，更是在对方疲惫时给予理解和支持，在产生距离时及时地沟通和靠近。

这一次小小的风波，像一场及时的秋雨，洗去了误解的尘埃，让他们的关系在磨合中变得更加坚韧和通透。洗完澡出来，吃着凌白亲手热好的、也许味道并不算顶好却无比温暖的饭菜，季沐澜想，也许他该学着，更多地依赖身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