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活的面纱,在最初的兴奋褪去后,露出了它原本枯燥甚至有些乏力的底色。
对于A大物理系的学生而言,尤其如此。排得满满当当的基础课程,深奥难懂的专业理论,还有仿佛永远也做不完的实验报告,占据了生活的绝大部分。凌白和季沐澜虽然同在物理系,却被分在了不同的班级,课程表迥异,连公共课都完美错开。
更现实的是,A大有明确的规定,Alpha和Omega需入住各自独立的公寓楼,管理严格,非特殊情况不得随意串寝。那道无形的屏障,从入学第一天起,就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于是,开学第一周,凌白和季沐澜除了在开学典礼那人山人海的场合里远远瞥见过彼此的身影外,竟然真的一面也没见上。
凌白住在Omega公寓,室友是其他系的同学,还算友善,但终究隔着一层。他每天奔波于教室、图书馆和实验室,身边是陌生的面孔,耳边是陌生的声音。夜晚躺在寝室的床上,他才会格外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薄荷气息的缺席。他的信息素还算稳定,但心底某种空洞感,却在与日俱增。
季沐澜那边情况类似。Alpha公寓里汇聚了各院系的精英,竞争氛围无形中更为浓厚。他同样忙碌,甚至因为担任了临时班干,琐事更多。只是夜深人静时,他会下意识地看向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输入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化作一句简短的“早点休息”。
直到周五晚上,两人才终于找到时间差,约好周六下午出去走走。
周六,天空是城市秋季常见的、带着些许灰蒙的蓝色。
凌白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的校门口。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站在银杏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竟有些久违的雀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便穿过人流,快步向他走来。是季沐澜。他也穿着休闲,深色的外套衬得他身姿更加挺拔,几天不见,他似乎瘦了一点,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两人在几步之外停下,目光在空中交汇。
几天不见,仿佛隔了许久。空气中,那清甜的柑橘与冷冽的薄荷气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挣脱了都市的尘埃和校园的规训,急切地、欢欣地缠绕在一起,发出只有彼此能感知到的、满足的喟叹。
“等很久了?”季沐澜走到他面前,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要真实得多,也低沉得多。
“没有,刚到。”凌白摇摇头,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你好像瘦了。”
“实验数据有点问题,熬了两个夜。”季沐澜轻描淡写,目光却仔细地描摹着凌白的脸,“你呢?还适应吗?”
“就那样,课很多。”凌白答道。简单的对话,却因为面对着面,而充满了实质性的暖意。
他们并肩沿着学校外的林荫道慢慢走着,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秋日的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脱离了高中那个封闭而熟悉的环境,大学初期的疏离感和忙碌,让这片刻的闲暇显得尤为珍贵。他们聊着各自班级的趣事,吐槽着变态的教授和繁重的作业,分享着对新环境的观察。
走着走着,季沐澜的手背不经意地碰到了凌白的手背。一次,两次。然后,那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自然而然地、坚定地握住了凌白微暖的手。
凌白指尖微颤,却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回握了过去。
掌心相贴的瞬间,一周来的所有陌生、疲惫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仿佛都被这实实在在的触感和交融的信息素驱散了。
“大学生活,”凌白看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轻声感叹,“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嗯,”季沐澜握紧了他的手,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却带着力量,“但有一点没变。”
凌白侧头看他。
季沐澜也转过头,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秋日的阳光和他小小的身影。
“我还是在你身边。”
简单的一句话,瞬间抚平了凌白所有因适应不良而产生的细微褶皱。
这天清晨醒来,凌白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喉咙干涩发紧,头也昏沉沉的,身上一阵阵发冷。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温热,显然是发烧了。
或许是换季不慎着了凉,又或许是连日的忙碌和适应新环境消耗了太多精力,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他强撑着在手机上向辅导员和任课老师请了假,含糊地说明了身体不适。室友们关切地问了几句,见他只是低烧,叮嘱他好好休息后,便陆续出门上课去了。
当宿舍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偌大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安静,将生病时特有的孤单感放大了数倍。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走廊外偶尔传来其他学生隐约的脚步声和谈笑声,更反衬出室内的寂静。空气中只剩下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那因为体温升高而似乎变得有些滞重、不再那么清甜的柑橘气息。
他蜷缩在床铺上,拉高了被子,却依旧觉得那股寒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身体的不适让他变得比平时更加脆弱,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此刻应该在教室里听课的人。
如果是在高中,季沐澜大概会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异样,会不由分说地把手贴上他的额头,会皱着眉头去医务室给他拿药,会用那清冽的薄荷气息不动声色地包裹住他,驱散他的不适和孤单。
可现在,他们隔着不同的教学楼,隔着Alpha与Omega的公寓管理规定。他甚至连发个消息告诉季沐澜自己生病了的念头都压了下去——不过是低烧,何必让他担心,更何况他今天上午有重要的专业课。
凌白昏昏沉沉地想着,意识在睡意和不适间浮沉。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终还是没有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宿舍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在他门口停顿了一下。是错觉吗?他迷迷糊糊地想。
紧接着,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凌白有些茫然地睁开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宿舍门就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逆着光,一个熟悉至极的高大身影站在门口,带着一身微凉的、从外面带来的秋日气息,以及那瞬间强势而又温柔地席卷了整个寂静空间的、令人无比安心的薄荷冷香。
季沐澜微微喘着气,额角甚至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床上蜷缩着的凌白,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他几步走到床前,俯下身,温热的手掌不由分说地覆上凌白的额头,感受到那明显高于常人的温度时,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发烧了?”他的声音因为奔跑而带着一丝急促,但更多的是压低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为什么不告诉我?”
凌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里清晰映出的、自己有些狼狈的样子,鼻尖一酸,连日来强撑的坚强和独自生病的委屈,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你……你怎么来了?”
季沐澜没有回答,只是从随身带来的袋子里拿出退烧药和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动作利落:“先把药吃了。”
他扶着凌白坐起来,看着他乖乖把药吞下,然后又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角。整个过程,他的薄荷气息都如同最有效的镇定剂,稳定而持续地笼罩着凌白,奇异地抚平了他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不安。
“我碰到胡鹄,他说你室友在群里提了一句你请假了。”季沐澜这才解释,声音低沉,“以后不舒服,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让凌白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他重新躺下,感受着额头上残留的、季沐澜掌心的温度,和周身那熟悉到令人想落泪的气息,轻轻“嗯”了一声。
生病似乎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在这一刻,所有的孤单和脆弱,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和他带来的薄荷气息,稳稳地接住了。
季沐澜拉过椅子坐在他床边,没有离开的打算。
“睡吧,”他看着凌白,眼神柔和下来,“我在这儿。”
凌白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这一次,梦里有了一片清凉而安心的薄荷田。
凌白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暮色。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额头上冰凉的触感——一条叠得方正的湿毛巾正敷在那里。紧接着,他便闻到了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薄荷气息,比平时更温和,像是被刻意收敛了棱角,只余下安抚的清凉。
他微微偏头,看到季沐澜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安静地看着一本专业书。台灯没有开,大概是怕光线打扰到他休息。季沐澜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专注而沉稳的姿态,却比任何东西都让凌白感到安心。
仿佛察觉到他的动静,季沐澜立刻合上书看了过来。他伸手探向凌白的额头,指尖微凉,停留了片刻。
“烧退了些。”他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感觉怎么样?”
凌白张了张嘴,喉咙虽然还是干,但已经不似之前那般灼痛。“好多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你……一直在这里?”
“嗯。”季沐澜起身,给他换了条冰凉的毛巾,又递过一杯温水,“喝点水。”
凌白就着他的手小口喝着水,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暖了心扉。他注意到季沐澜的外套随意搭在室友的椅背上,显然他下午连自己的公寓都没回,直接去了药店然后就赶了过来,一直守在这里。
“你下午的课……”凌白有些过意不去。
“请假了。”季沐澜言简意赅,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了看时间,“饿不饿?我去买点清淡的粥。”
凌白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他看着季沐澜,点了点头。他贪恋这份照顾,也不想他离开。
季沐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拿出手机:“我让胡鹄带过来。”他快速发了条信息,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他十分钟后到。”
宿舍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不再令人孤单难耐。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季沐澜终于打开了台灯,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也将一小片区域照亮,将他们两人笼罩其中。
“以后,”季沐澜看着凌白,灯光在他眼底跳跃,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不舒服,不开心,或者只是单纯想见我,都要告诉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凌白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过,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望着季沐澜,在生病带来的脆弱和对方毫不掩饰的在意共同作用下,一直以来的克制和独立仿佛也暂时卸下了盔甲。他轻轻“嗯”了一声,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其实……你来了之后,就好多了。” 比你带来的药还有效。后面这句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季沐澜懂。
季沐澜的目光柔软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凌白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和稳定的力量。
“我知道。”他低声回应。
这时,宿舍门外传来了胡鹄大大咧咧的声音和熟悉的茉莉花香:“澜哥!小白!开门!爱心粥到啦!”
季沐澜起身去开门,凌白看着他的背影,感受着手心里残留的温度,和空气中安稳萦绕的薄荷气息,觉得这场病,似乎……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它让他确信,无论环境如何变化,他们之间的联结,从未改变。
季沐澜打开门,从胡鹄手里接过还冒着热气的粥,简短地道了谢。胡鹄探头往里看了看,见凌白醒着,咧嘴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好好休息”,便识趣地没有多打扰,带着一身活泼的茉莉花香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季沐澜将粥放在凌白的书桌上,打开盖子,清淡的米香飘散出来。他扶凌白坐起来,在他身后垫好枕头,然后细心地将粥吹凉,一勺一勺地喂给他。
凌白没什么力气,顺从地接受着照顾。温热粘稠的米粥滑过喉咙,很好地安抚了不适的胃。他小口吃着,目光却几乎无法从季沐澜低垂着的、专注的眉眼上移开。台灯的光线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平日里冷冽的线条此刻都显得格外温柔。
被这样细致地呵护着,被那令人安心的薄荷气息紧密地包裹着,生病带来的脆弱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催化了某种深藏心底的渴望。一种想要更多、更长久地拥有这份温暖和安宁的渴望,冲破了理智的束缚。
一碗粥快要见底时,凌白忽然轻轻握住了季沐澜正要递过勺子的手腕。
季沐澜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怎么了?吃不下了?”
凌白摇了摇头。可能是因为发烧,他的眼眶还有些湿润,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带着一种迷糊又异常执拗的光。他望着季沐澜,声音很轻,带着生病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几乎是呓语般喃喃道:
“季沐澜……”
“我们……在校外租个房子吧。”
“我想……和你一起住。”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季沐澜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被更汹涌的、复杂的情感所取代——有震惊,有心疼,有难以抑制的悸动,还有一丝被全然依赖和信任所带来的巨大冲击。
他看着凌白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脆弱坦诚的模样,知道这话并非深思熟虑,而是病中情感最直白的宣泄。是这该死的距离感,是这突如其来的病痛,让他素来骄傲要强的Omega,露出了如此柔软的内里,发出了这样近乎恳求的愿望。
凌白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苍白的脸上红晕更深了些,眼神有些闪烁,想要别开脸,却又舍不得此刻的温暖,只能有些无措地看着季沐澜,等待着他的反应。
季沐澜没有说话。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碗勺,然后,用那只空出来的手,轻轻捧住了凌白发烫的脸颊。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凝视着凌白湿润的眼睛,望进那一片因为渴望而显得格外明亮的澄澈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沉地、无比郑重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承诺:
“好。”
没有犹豫,没有质疑,只有一个清晰肯定的答案。
“等你病好了,”季沐澜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凌白泛红的脸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和坚定,“我们就去找房子。”
这一刻,萦绕在凌白心头数日的、因陌生环境和距离而产生的疏离与不安,仿佛终于找到了落点。他闭上眼睛,轻轻靠向季沐澜温热的掌心,感受着那稳定而令人心安的力量,和空气中仿佛变得更加缠绵缱绻的薄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