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余波与抉择

冰冷的金属触感，熟悉的消毒水气味，以及能量屏障特有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低频嗡鸣。

顾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深渊之眼”瞭望站医疗区的标准化舱室天花板。柔和的白色灯光取代了深海废墟中那令人不安的幽暗与血红。身体的疲惫和细微的伤口刺痛感依旧存在，但精神上的紧绷，在回到相对安全的环境后，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尽管这缓解短暂而脆弱。

他侧过头，透过观察窗，能看到外面走廊上匆匆走过的“守望者”成员身影，气氛比他们离开前明显凝重了几分。机械迷城的侦察行动，显然带回了不容乐观的消息。

舱门滑开，埃莉丝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简洁的制服，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手中拿着一个数据板。

“感觉怎么样，顾然？”她的声音平静，但目光敏锐地扫过他手臂和脖颈上已处理过的细微擦伤与腐蚀灼痕。

“机能正常，精神力恢复百分之七十三，可以投入工作。”顾然坐起身，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遭遇战的不是他本人。“林逸呢？有没有他的消息？”这是他从苏醒后就最关心的问题。

埃莉丝沉默了一下，走到床边，将数据板递给他。“我们派出的另一支侦察小组，在‘灰烬平原’边缘监测到一次短暂但剧烈的腐蚀能量爆发，坐标与你最后提供的、林逸失联的区域有部分吻合。爆发后，该区域被高浓度腐蚀能量云团笼罩，我们的探测器无法深入，也无法确认任何生命信号。”

数据板上显示着能量爆发的波形图和相关分析，结论冰冷而模糊。顾然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表情未变。他快速浏览着数据，大脑已经开始了分析：“能量爆发特征……更接近内部失控或能量反噬，而非外部攻击。爆发强度相当于……小型域核碎片不稳定脉冲的百分之十五。这不足以彻底毁灭他那样的深度异变个体，但足以造成重创或……引发不可预料的变异。”

他抬起眼，看向埃莉丝：“教派方面有什么动向？他们是否在搜寻或回收什么？”

“这正是我们需要讨论的重点。”埃莉丝调出另一份报告，“根据你们带回的实时战斗记录和能量分析，结合瞭望站近期监测到的、机械迷城方向异常增强的能量共鸣信号，议会分析师认为，你们遭遇的教派侦察兵，其任务很可能并非单纯的巡逻或资源采集。”

顾然接过话头，语速加快：“他们的目标是那个晶体薄片。侦察兵的行动模式——不惜代价夺取、甚至准备自毁防止被俘或晶体被夺——都指向其极高优先级。凯因队长报告中提到，晶体对废墟环境能量有‘共鸣’或‘吸引’现象，且其能量特征与域核碎片有相似性，但更加……‘尖锐’和‘排他’。”

“是的。”埃莉丝点头，“初步分析认为，那可能是一种特殊的‘域核衍生物’，或者在极端腐蚀环境下、由域核碎片与某种高秩序物质强制‘融合’或‘污染’后形成的异常结晶。它可能具备我们尚未理解的特性，对教派的计划至关重要。遗憾的是，它目前下落不明，无论是你们，还是教派，都未能获得它。”

“晶体失踪，意味着它可能被废墟结构坍塌掩埋，也可能被某种未知机制或存在回收。”顾然沉思道，“但教派不会放弃。他们损失了一支侦察小队，目标却未达成，反而暴露了他们在机械迷城区域的活跃意图。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只会更加激进和隐蔽。”

“这正是议会所担心的。”埃莉丝的神色严肃起来，“机械迷城本身的结构不稳定性正在加剧，能量潮汐的频率和强度都有异常提升。如果教派在其中大规模活动，甚至试图利用或催化某种事件，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那片区域彻底崩溃，甚至波及邻近的‘灰烬平原’和‘永夜森林’碎片。更危险的是，这种崩溃可能对处于核心的‘域核’本身造成进一步冲击。”

她顿了顿，看着顾然：“基于你们此次侦察获得的情报，以及顾然你之前在X-III实验室获取的资料，议会需要做出新的决策。我们时间有限。现在，我需要你详细汇报整个行动过程，尤其是关于晶体、教派侦察兵战术、废墟内部能量环境，以及……你个人对林逸异变状态与当前可能处境的任何分析和推测。”

顾然没有任何犹豫。他需要“守望者”的力量，需要他们的情报网络和资源，来寻找拯救林逸、乃至阻止教派的方法。同样，“守望者”也需要他的第一手信息和分析能力。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顾然以近乎冷酷的精确度，还原了机械迷城探索的全过程。从初入废墟的环境分析，到遭遇侦察兵的战术细节，从能量共鸣的奇特现象，到晶体引发的短暂精神干扰，最后是那场高节奏的遭遇战和被迫撤离。他不仅描述了发生了什么，更深入分析了每一步背后的逻辑、敌人的可能意图、环境因素的影响，以及所有决策背后的得失权衡。

当谈到林逸时，他的语气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内容依然逻辑严密：“林逸的异变本质，是‘秩序’生命形态被‘腐蚀’（混沌侧影）深度侵染并部分融合。它具备双重性：既是负担和失控源，也可能蕴含对抗腐蚀的潜在特质。在深海废墟，他首次表现出对腐蚀能量的‘适应性’甚至‘共鸣影响’能力。此次失联前，他体内异变已处于活跃临界点。结合灰烬平原的能量爆发特征，我推测几种可能：一，他压制了异变，利用爆发脱身，但重伤隐匿；二，异变部分失控，引发爆发，他可能被教派捕获或处于更危险的变异状态；三，爆发是某种外部干预或实验的结果。概率上，第二种可能性略高，但第一种不可忽视。我们需要同时沿‘搜寻幸存者’和‘侦查教派相关实验/关押设施’两条线调查。”

埃莉丝全程认真记录，偶尔提问，目光中不时流露出对顾然冷静分析能力的赞许，以及对他与林逸之间羁绊的复杂理解。

汇报接近尾声时，埃莉丝的个人终端响起一阵特殊频率的提示音。她看了一眼，神色微动：“议会紧急会议即将开始，我需要即刻接入。顾然，你的报告非常关键。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留在医疗区继续观察恢复；二，作为此次行动的亲历者和关键信息提供者，以临时顾问身份，旁听议会本次会议的部分议程——涉及机械迷城应对策略和林逸搜寻预案的部分。当然，你需要签署临时保密协议。”

顾然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我选二。我的恢复不需要静养，思考和分析就是最好的恢复。时间至关重要。”

埃莉丝似乎早已料到他的选择，点了点头：“很好。五分钟后，会有引导员带你去旁听室。会议将通过加密全息通讯进行，你只能听，不能发言，除非被特别询问。”

五分钟后，顾然坐在一间狭小但设备齐全的旁听室内。面前是一面单向透明的能量屏障，屏障另一侧是一个虚拟的环形会议室场景，数道身影——有些清晰，有些因加密或距离而模糊——已经就座。埃莉丝的身影也在其中。

会议开始，气氛凝重。

首先由情报部门汇总了机械迷城区域的最新监测数据和顾然带回的情报。分析师重点强调了晶体薄片的潜在价值与危险，以及教派活动升级的威胁。

接着，战略部门提出了几种应对方案：

加强监控与封锁：向机械迷城外围增派侦察力量，建立更严密的预警网络，阻止教派大规模渗透，但不对废墟内部进行激进干预。

有限主动探查：组织精干小队，在做好充分准备和规避能量潮汐的前提下，再次进入机械迷城，目标明确：搜寻晶体下落、探查教派活动痕迹、评估废墟核心稳定性。

风险干预：如果确认教派正在机械迷城进行可能引发大规模灾难的活动，考虑在关键时刻实施精确打击或能量干扰，破坏其行动，哪怕可能加速局部区域的不稳定。

关于林逸的搜寻，则相对棘手。灰烬平原能量云团阻碍了常规侦查，派员进入风险极高。有议员提议使用特殊的“秩序信标”或“频率探针”，尝试穿透云团进行扫描或发送特定唤醒信号，但这需要消耗宝贵资源，且可能打草惊蛇。

争论随之而来。

主张稳健的议员认为，当前应以巩固现有防线、监控教派整体动向为主，不宜在情况不明的机械迷城投入过多力量，搜寻失踪个体更应量力而行。

主张主动的议员则强调，被动防守只会让教派一步步实现其危险计划，必须主动出击，获取关键信息或物品（如晶体），才能掌握主动权。而搜寻林逸，不仅是道义责任，也可能获得关于异变和腐蚀的宝贵信息。

埃莉丝在会议上发言，她支持有限主动探查方案，并强调了顾然和林逸两人之前的表现与价值，认为搜寻林逸是必要且有潜在高回报的行动。她引用了顾然关于林逸异变双重性的分析，指出这可能是一个理解甚至利用“腐蚀”力量的关键突破口。

顾然静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每一位议员的立场、担忧和提议的利弊。他能感觉到，议会内部也存在不同的理念分歧，与“湮灭教派”的对抗，不仅仅是武力的较量，更是路线与理念的碰撞。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时，一份新的紧急情报被送入会议。

情报显示，在“永夜森林”碎片边缘，监测到小股教派力量异常集结，其移动轨迹分析，疑似目标指向森林深处某个古老传说中与“初始守护者”有关的遗迹。同时，机械迷城的能量潮汐波动出现了一个短暂但异常规律的“谐波”，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

这一情报让会议风向陡然转变。

“永夜森林”的遗迹传说与“初始守护者”密切相关，而“初始守护者”正是“域核”最早的管理者，其遗产可能蕴含着关于域核修复或控制的关键知识。教派突然对那里产生兴趣，绝非偶然。

而机械迷城的“谐波”，很可能与失踪的晶体，或者教派正在进行的某种仪式有关。

“看来，教派的行动是多线并进的。”一位声音苍老但沉稳的议员总结道，“机械迷城、永夜森林……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我们尚未察觉的战线。我们必须做出选择，分配我们有限的力量。”

最终，经过又一轮快速而激烈的讨论，议会达成初步决议：

批准“有限主动探查”方案，组建一支由经验丰富的守望者战士和至少一名精通能量学的研究员组成的特遣队，择机再次进入机械迷城。首要目标：确认晶体下落及其性质；次要目标：评估废墟核心稳定性，尽可能搜集教派活动证据。搜寻林逸的尝试将作为该任务的附加目标，在确保主要任务和队伍安全的前提下进行。

同时，派遣另一支侦察小队，秘密前往“永夜森林”目标遗迹附近，监视教派动向，尽可能查明其意图，但避免直接冲突。

加快对顾然从X-III实验室带回资料的解析，特别是“逆向抑制模型”，希望能找到应对深度异变或干扰腐蚀能量的新思路。

授权埃莉丝，在“深渊之眼”瞭望站范围内，为顾然提供必要的资源和支持，协助他恢复并深化其能量感知与分析能力，同时利用他的经验，为即将出发的特遣队提供战术和信息支持。

会议结束前，埃莉丝看向旁听室的方向，似乎隔着屏障与顾然对视了一眼。

“顾然顾问，”主持会议的议员声音传来，“你提供的信息至关重要。鉴于你与失踪者林逸的特殊羁绊，以及你在能量感知和战术分析上的能力，埃莉丝执行官提议，由你作为特遣队的非战斗技术顾问，为此次机械迷城再探查任务提供实时分析和建议。当然，这需要你自愿，并接受严格的安全评估和协议约束。你可以考虑，在任务出发前给出答复。”

旁听室的灯光亮起，会议影像消失。

顾然坐在椅子上，周围恢复了安静。医疗区的轻微嗡鸣和远处依稀的脚步声传来。

机械迷城……再次进入那片危险的不稳定废墟。永夜森林……新的线索和危机。林逸……依旧下落不明，但搜寻已被纳入议程。议会做出了抉择，而他也面临着自己的抉择。

他没有太多时间权衡利弊。理性告诉他，再次进入机械迷城风险极高，尤其是在林逸不在身边的情况下。但理性同样告诉他，这是获取晶体信息、找到林逸线索、乃至接近域核与腐蚀真相的最直接途径。待在相对安全的瞭望站进行分析固然稳妥，却可能错失关键时机。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林逸最后将他推开时那双挣扎的眼睛，闪过机械迷城幽暗通道中那惊心动魄的战斗，闪过埃莉丝和议会成员们凝重的面孔。

再次睁开眼时，顾然的眼神已经恢复了绝对的清明与坚定。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损研究服的衣领，向着旁听室外走去。

他需要找到埃莉丝，给出他的答复。

然后，他需要为再次踏入那片无序与危机并存的机械迷城，做好一切准备。

深渊之眼的瞭望灯光，穿透永恒之海的幽暗，照亮着前路，也映照着抉择者孤影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