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林朝开始贴春联。
往年都是林暮的事,他会踩着凳子,拿抹布把门框擦得干干净净,再比划半天位置:“正不正?”
“正。”他总在屋里应。
然后林暮会跳下来,歪着头看:“你根本没看。”
“正着呢。”
今年他得自己来。
凳子踩上去有点晃,他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贴。红纸在风里轻轻鼓动,像要飞走似的。贴好第一条,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
撕下来重贴。还是歪。
第三次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他回头,空荡荡的楼道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对门张阿姨家的年货堆在门口。
“笑什么笑。”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
第四遍终于贴正了。
他站在门口端详,红纸黑字,写的是:岁岁平安。去年买的对联也是这四个字,林暮挑的。
“太俗了。”他说。
“平安最不俗。”林暮把剩下的浆糊收好,“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懂了。”
他现在懂了。却也晚了。
年夜饭他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肉——全是林暮爱吃的。他其实不知道林暮爱吃什么,因为哥哥总说:你爱吃的就是我爱吃的。
但有一次他半夜起来,看见林暮在厨房吃泡面。
“怎么吃这个?”
“饿了,随便垫垫。”林暮把碗藏到身后。
后来他偷偷记下冰箱里什么菜剩得最少——韭菜炒蛋总剩很多,红烧肉能吃完,清蒸鱼第二天就没了。
今天他把每道菜都做成林暮喜欢的口味。然后盛两碗饭,两双筷子。
窗外开始放烟花了。砰——砰砰——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炸开,映得玻璃上一片绚烂。
他举杯,对着对面空着的座位:“新年快乐,哥。”
杯子在空气中轻轻碰了碰。没人应。
十二点整,手机突然响了。垃圾短信,提醒他明天超市打折。他正要关掉,看见短信下面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设置勿扰模式时漏掉的。
发送时间:去年除夕,23:59。
发件人:林暮。
他愣住了。
点开,是一段语音。很长,足足三分半。背景里有窗外的烟花声,有医院走廊的广播,还有林暮时断时续的呼吸。
“小朝,新年快乐。”第一句话气息很弱,像在攒力气。
“这会儿你应该睡了,挺好,免得我发给你的时候你醒着。我本来想打电话的,但怕你听着难受。”
停顿了很久。烟花声很响。
“今年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新年快乐了。明年这时候,你一个人过,别太难过。我一个人,变成你一个人,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冰箱里给你准备了点东西,初一才能打开看。现在别偷看。”
咳嗽声,压抑着的,很急。
“那个……多吃点好的,别总凑合。你瘦了,我早看出来了。还有,阳台的茉莉初一要浇一次水,不多不少就一杯的量。它娇气,浇多了根烂。”
“算了,你不爱听这些。我本来想了很多话,真录的时候都忘了。就祝你……平安吧。岁岁平安。”
语音到这里断了。不是挂断,是录满了。
林朝把手机贴到耳边,从头又听了一遍。烟花还在放,很吵。他把窗户关上,再听一遍。第三遍。第四遍。
窗外有人在喊倒计时:“十、九、八、七……”
他按下第五遍播放。
零点到了,全城的烟花同时绽放,夜空亮如白昼。
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听哥哥的声音一遍遍说新年快乐。
后来他终于起身,走到冰箱前。初一才能打开?他看了看时间,零点三分。已经是初一了。
冰箱门拉开,冷气扑面。
最上层放着一个保鲜盒,贴着便签:现在打开
他打开。
里面是十二个饺子。每个都裹着保鲜膜,整整齐齐码着。便签背面还有字:
韭菜鸡蛋馅,你最爱吃的。包了十二个,月月平安。初一早上吃,别半夜偷吃。
饺子皮已经冻得发硬,韭菜的颜色却还鲜绿。
他拿出六个,放进锅里煮。水开了,饺子浮起来,一个个胖乎乎的。盛出来时热气腾腾,像刚出锅的一样。
咬第一口,韭菜很香,鸡蛋很嫩。
他想起以前每次吃饺子,林暮总会往他碗里夹。“多吃点,长身体。”
“我都多大了还长身体。”
“在我这儿永远长。”
吃了三个,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对面空着的座位。
“哥,”他轻声说,“饺子很好吃。”
窗外烟花渐渐稀疏了。最后一朵在远天绽开,碎成点点流光,慢慢消散。
他继续吃。
吃完六个,把剩下的六个放回冰箱。便签贴回去的时候,他在背面加了一行字:
很好吃,留六个明天吃。——小朝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很轻的笑,像是怕惊扰什么。
外面静下来了,新的一年真正开始了。
他关掉灯,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林暮那件旧毛衣。毛衣上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混着隐约的阳光气息——他白天晒过。
闭上眼时,他想起林暮的语音里最后一句:
“岁岁平安。”
他轻轻重复:“嗯,岁岁平安。”
阳台上,茉莉静静开着。
月光洒进来,给花瓣镀上薄薄的银。
楼下不知谁家还在放烟花,远远的,闷闷的,像谁在温柔地敲门。
新年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大家一定会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前程似锦步步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