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开始说胡话了。
起初只是睡梦中含糊的呓语,后来渐渐变成了整日的絮叨。他有时会把林朝认作年轻时的母亲,用那种带着江南口音的软语说:“阿娘,窗台上的茉莉该浇水了...”有时又变回严厉的兄长,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训斥:“小朝,不许挑食。”
最可怕的是他清醒的瞬间。那双深陷的眼睛会突然恢复清明,准确无误地认出林朝,然后涌上铺天盖地的羞耻与痛苦。
“我又...说胡话了?”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朝只能摇头,把温水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这天深夜,林朝给哥哥换汗湿的睡衣时,摸到枕头下有什么东西。是一叠信,用牛皮纸仔细包着。最上面一封的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信封上写着:「给小朝的二十五岁生日」
他的手开始发抖。拆开信,里面是林暮日渐潦草的字迹:
「小朝,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是个大人了。哥可能没法亲眼看着你吹灭二十五岁的蜡烛,但你要记得给自己买个小蛋糕...」
他疯了一样拆开其他信封。
二十六岁、二十七岁、二十八岁...一直到八十岁。
每年一封。有些信封已经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时间写的。最早的那封,日期是十年前。
「给小朝的七十岁生日:哥可能真的等不到这一天了,但你要好好的,要长命百岁...」
林朝瘫坐在地上,信纸散落一地。原来从十年前,从他刚上高中起,哥哥就开始准备这些永远送不出的祝福。
床上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林暮醒了,看见散落的信纸,眼神瞬间变得惊慌:“别看...”
他想把信抢回来,却从床上摔了下来。林朝扑过去扶他,触手一片滚烫。林暮在发烧,浑身烫得像块炭。
“叫...叫救护车...”林暮攥着他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他肉里,“这次...可能真的...”
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倾盆而下。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雨夜。医护人员把林暮抬上担架时,他突然回光返照般清醒过来,死死抓住门框。
他的眼睛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格外黑,格外深。他看着林朝,用尽最后力气把他往门外推:
“出去...”
林朝愣住。
“别看...”林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炸响在林朝耳边,“哥现在...太丑了...”
这是他最后的清醒。说完这句话,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也闭上了。
林朝被医护人员拦在急诊室外。隔着玻璃,他看见哥哥被插上各种管子,看见医生在摇头,看见心电图仪上起伏的曲线越来越平缓。
雨还在下。他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手里还攥着那封没读完的信:
「...要是有一天哥不在了,你也要记得吃蛋糕。草莓的,你最爱吃...」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方的眼睛带着怜悯:
“病人想见你...最后一面。”
林朝站起来,却挪不动脚步。他想起哥哥最后的话——别看,太丑了。
原来直到最后一刻,哥哥想的还是不要让他看见不堪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