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成才穿着便装,站在连部门口。并没有让他等太久,高成就开着一辆吉普车过来,从车窗示意他上车。
车开出营区,驶向县城。一路上,高成都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成才也没问,只是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草地,内心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小时后,车停在县城边缘的一个小餐馆门口。餐馆招牌很旧,“老兵餐馆”四个字甚至都有些褪色了。
“下车。”高成找地方停好车,冲着副驾的成才说了一声,自己率先下了车。
乖乖下车跟着连长,两人一起走进了餐馆。外面虽然破旧,但里面却很干净,五六张桌子旁,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男人正在擦桌子。
看到高成过来,他笑着直起了身:“高连长,您来了?”
“嗯。”高成点点头,“有人约我们,人呢?”
“在里间。”男人指了指后面。
高成带着成才穿过前厅,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小包间,不大,但很整洁。桌子旁坐着两个人,正是陈月和铁路。
她穿着普通的衣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的小摇篮里还躺着一个。
看到有人进来,她站了起来,旁边的高成被她忽视了个彻底:“成才……”
成才僵在原地。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所有的记忆涌了上来,林峰扑向山猫的身影,贺沭倒地再也没有起来的模样,还有吴哲哪怕痛苦扭曲,仍旧无声和他诉说什么的脸庞。
更让他觉得全身无力的是仓库里那冰冷的铁锈味,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陈月,你……”他的声音在抖,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这是林峰的孩子。”陈月的声音很轻,“龙凤胎,这个是哥哥,这个是妹妹。”
她怀里的婴儿似乎被吵醒了,发出细细的哭声。陈月轻轻摇晃着,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成才看着那两个孩子。那么小,那么脆弱,眉眼间似乎能看到林峰的影子。林峰……那个沉默的、总是默默做事的战友,那个为了救他而扑向刀口的兄弟,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延续。
忽然,所有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冲垮了他苦苦维持的防线。
他蹲下身,一手扶着摇篮一手抱住头,开始哭了起来。不是啜泣,不是呜咽,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嚎啕大哭。
声音嘶哑,像受伤的野兽,在小小的包间里回荡。他哭林峰的死,哭贺沭的昏迷,哭吴哲断了肋骨还要坚持学习,哭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挣扎和无力,哭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和绝望。
一旁端坐着一直无声看着这一切的铁路突然间心疼了起来,他这个年纪,本该无忧无虑的享受学校的快乐时光,或者为成长而烦恼,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被压弯了脊梁,却仍旧还要强撑着。
而高成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同样没有说话。陈月也哭了,但她没出声,只是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过了盏茶功夫,铁路看到成才已经哭得有些颤抖了,赶紧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蹲下,看到熟悉的面容,成才直接扑到铁路怀中继续痛哭。
那哭声中的委屈,让铁路这个三十大几的铁血硬汉,都忍不住心揪揪的疼了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成才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铁路伸手想要将这眼泪擦干,可那眼泪却像是流之不尽一般,一直没能擦拭干净。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道,“对不起,对不起。”
成才也不知是在和谁说对不起,是孩子还是陈月,亦或者是林峰,但他就是一直重复那三个字,不肯放过自己。
“不用说对不起。”陈月擦了擦眼泪,“林峰不会怪你。我们都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怪你,孩子们也不会怪你。”
成才摇摇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除了那三个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就着铁路的搀扶站起身,走到摇篮边,看着里面熟睡的婴儿。小姑娘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时不时还蠕动一下小嘴,好似正在吃什么美味一般。
陈月怀里的小男孩也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抵在嘴边,时不时的摇一下脑袋,很显然脑后有些不太舒服。
“他们……多大了?”成才嘴巴张了又张,好半天才蹦出几个字来。
“一个月零七天。”陈月道,“我是一个多月前生的,在北京。铁路叔叔和吴哲帮了我很多,但我不想一直麻烦他们,就带着孩子们过来找你了。”
成才看着她。这个姑娘,比他大不了几岁,一个人生了两个孩子,又一个人照顾了他们一个多月,以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
但她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神里有种坚韧的光,成才知道,这些都没有打倒她,反而是自己被打倒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低头看向妹妹,声音中有着心疼。
陈月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还是将之前做好的决定说了:“我想把孩子交给你照顾。我这里不仅要照顾我爸妈,还要给弟弟挣学费,我没有时间照顾他们。”
“你……。”成才惊讶的看向陈月,随即又释然了。
孩子很重要,但父母同样重要,没有人能为了孩子就舍弃父母,而陈月,已经做了她认为最好的打算了。
“好,你有时间,可以随时联系我去看孩子。”孩子他自己也带不了,但可以交给他爹妈,而成才的爹妈,今年也才四十岁而已,这个年纪的农村人,甚至很多还在生孩子。
和他们说明情况,将孩子交给他们,成才相信他们一定会当成自己的亲孙子照顾的。
“谢谢。”陈月想了想,索性一块儿说了,“这段时间,我一直住在你北京那个院子,能继续借给我暂住吗?”
成才点头,声音满是坚定:“你以后就住在那里吧,等我有时间,我带孩子们去看你。”
“谢谢,谢谢你,成才。”林峰自己的决定,陈月相信他是不会后悔的,但成才作为他战友对自己和孩子们的帮助,却也让她内心倍感温暖。
“是我该谢谢你。”成才露出了进入这包厢第一个笑容,他说了一句“稍等”,人就迅速去了前台找老板借了电话,给王团长去了电话。
“你是哪个?”王团长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通过听筒传了过来。
“团长,我是钢七连的成才,麻烦您喊伍六一过来接一下电话可以吗?”其实应该联系连长的,可谁让连长就在他身边呢。
“哦~四你呀,我晓得喽,你等一哈,我这就让人去喊伍六一。”说完,王团长挂了电话,喊了勤务兵去一排五班喊伍六一过来。
而成才这里,在听到电话传来嘟嘟声之后,也没有闲着,去了包厢就找铁路要钱,“铁叔,你身上带了多少钱,先给我用一下。”
孩子要送到下榕树,肯定不是一天就能到的,多买点东西有备无患。
“咳~我出门就带了五百,又买了几盒烟,还剩三百二十一,全给你。”铁路掏出钱夹,里面除了三张大钞,就只剩下二十一块钱了,他干脆直接全给了成才,一点也没给自己留。
“好。”接过钱,成才就要往外跑,但看到高成正坐在一旁喝茶之后,笑了一下,迅速将自己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我没带几个钱出门。”真是个祖宗,虽然这么说,但高成还是诚实的将自己的钱夹拿出来,将里面的五百块全都塞给了成才。
“谢了,连长。”说完之后,成才拿着新到手的八百二十一块钱,高兴的去给龙凤胎采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