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最后一个月，训练强度达到了顶峰。
每天早上五公里武装越野，上午射击、战术、格斗轮换，下午队列、体能、障碍，晚上还有政治学习和条例考核。成才咬着牙，努力的一步步跟着大家的进度。
他依然不是最好的那个。五公里，他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就已经气喘如牛了，但至少能跑完了。射击，他最好的成绩是四十五环，中等偏下，但至少子弹能上靶了。
而格斗，他还是打不过大多数人，但至少学会了怎么挨打时保护要害。
许三多比他强一点，体能好，肯吃苦，虽然动作笨拙，但训练从不偷懒。两人偶尔会在训练间隙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他们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都知道对方是谁，但谁也不再提起过去。
这天下午，障碍训练场。四百米障碍，成才跑到一半，在翻越高墙时，左腿突然一软，整个人就摔了下来。
“成才！”时刻关注着大家情况的班长迅速跑了过来，询问他的情况：“没事吧？”
成才爬起来，摇摇头：“没事。”但他知道有事。左腿膝盖处传来熟悉的刺痛，那种神经失控的感觉又来了，大脑想站起来，腿却不听大脑的使唤。
“去医务室看看吧。”班长皱眉，“别硬撑。”连长和他提了些许成才的情况，但就是这只言片语，也足够他心疼这个兵了。
“真没事。”成才活动了一下膝盖，他不想认输，疼痛稍缓就站了起来，“我能继续。”
班长看了他几秒，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也只说了一句：“行，那你继续。”
接下来的训练，成才的左腿一直隐隐作痛。但他没停，一遍遍翻越高墙，一次次穿过低桩网，汗水浸透了作训服，和尘土混在一起，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
看得班长是真的很想让他放弃，但最后也只是走近一些，看着他训练而已。
晚上洗澡时，他看到膝盖已经肿了起来，青紫一片，但他却只是揉了一下去感受那疼痛的程度，嘶，没想到还挺痛的。
“你这腿……”许三多凑过来，小声道，“要不要紧？”
“不要紧。”成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膝盖上，刺骨的凉意让疼痛稍减。
“成才哥，”许三多犹豫了一下，还是劝了一句：“其实你不用这么拼……”
“那要怎么？”成才转头看他，“像你一样，混个中等就行？”他不是针对许三多，只是一直看不上他这样混日子的态度而已。
许三多的脸涨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管我。”成才关掉水龙头，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他和许三多就不是一种人，他的人生字典中，从来就没有将就和中等这两个词。
许三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事实上，许三多现在在新兵连里混得不错。他虽然笨，但踏实，听话，训练从不偷懒，最重要的是，待人真诚。班长喜欢这样的兵，也许不是最聪明的，但一定是最可靠的。
有几个兵已经开始叫他“三多”，而不是“许三多”了和“许木木”了。
而成才，依然是那个“慢半拍和手脚不协调的人”。虽然没人当面说，但背后的议论声从来没停过。
“听说他以前是军官？”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高成对成才的态度，简直可以说是很宽容了，再加上高成又和几个班长透露了一些，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就在私底下传开了。
“真的假的？军官混成这样？”他其实想说的是，“这样的真的能当上军官？不会是走后门吧？”但有些事情，心里嘀咕可以，说出来就是不行。
“不知道，反正上面打过招呼，要特殊照顾。”撇了撇嘴，很显然这人很不屑关系户。
“照顾什么啊，你看他那样，连许三多都不如……”那人努了努嘴，看着成才的方向满是不屑。
这些议论，成才听得到，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在乎。毕竟，曾经天之骄子的他，一朝跌落，心态还不曾强大到不在乎外界的评论。
不过现在他更关心的是一个月后的分配。
按照惯例，新兵连结束后，会根据训练表现和个人特长，分配到不同的连队。侦察连、步兵连、炮兵连、后勤连……像他这样的，多半会被分到后勤或者警卫连吧。
那太丢人了。不是虚荣，而是一种本能的自尊，就算他现在是个废物，也不想被分到最差的地方去。
他得再努力一点。哪怕只再进步一点点，也好。
然而成才不知道的是，早在三个月前，他的档案就已经被调到了集团军政治部。一个上尉军官，因为“心理创伤”降到新兵连重新训练，这种事，在整个军区历史上都罕见。
集团军参谋长亲自过问：“这个成才，就是‘破云号’总设计师那个？”
“是。”参谋回答，“国庆期间遇袭，心理和身体都受了重创。他爹不懂这些，就想让他到新兵连康复，军方经过协商，也觉得这个兵不能废，就给安排到新兵了。”
参谋长翻看着档案，眉头紧锁。档案里夹着几份材料：国防大学的成绩单，全是优秀；“破云号”的技术评估报告，评价极高；还有一份心理医生的诊断书：“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长期休养”。
“可惜了。”参谋长叹气，“这么好的苗子。”
“但也不是没希望。”参谋继续道：“新兵连那边反馈，他在慢慢恢复。虽然成绩一般，但训练态度很认真。”
“分连队的事呢？”
“按惯例，他这种情况，应该分到后勤或者机关。”
参谋长想了想，摇摇头：“不行。放在后勤，人就废了。得给他找个能管住他，又能帮他的地方。”
他在名单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钢七连，高成。”
参谋愣了一下，这个连队，他还真的听过：“钢七连？那是全师最硬的连队，训练强度……”
“所以才要放那儿。”参谋长道，“高成我了解，带兵有一套。而且，他非常重视手下的兵，他若是知道成才之前的经历，就容不得他继续颓废下去。”
“也成？”参谋不太确定，若真的凭借外人督促就成，回学校不是更好的选择？
“嗯。”参谋长合上档案，最终拍板，“就这么定了。成才，分到钢七连。告诉高成，人我给他了，怎么带，他自己看着办，但务必将这个兵，再给我塑成个兵的模样。”
“是。”
命令传到新兵连时，离分配还有一周。
班长拿着分配名单，站在队列前宣读：“贾洪林，一号车。韩冰，五号车。刘明，三号车。许三多，……”
念到许三多的名字时，他停顿了一下：“五号车。”
“成才，”班长继续念，“三号车。”
听到成才是三号车，如今被分到三号车的新兵全都是一脸的不情愿，因为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三号车，就意味着垃圾车。
班长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没多说什么，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虽然不情愿，但拎着包的大家，还是陆陆续续的上了车。
成才答了一声到之后，就没说话，只是沉默的拎着自己的包上了三号车。看车子，不是那么的豪华舒适，应该距离新兵连不远吧，还在北京。
不知是巧合还是林峰在天保佑，在成才分完连队的同一时间，陈月的孩子出生了。
等候着产房外面的吴哲和铁路，两个光棍汉一个比一个紧张，完全没了平日的沉着冷静，直至护士出门报了一声“母子平安”，二人才松了一口气般，坐在了走廊上的长椅上。
医院产房里，经过十四个小时的煎熬，两个孩子终于来到这个世界。
“恭喜，是对龙凤胎。”护士抱着孩子给已经力竭的陈月看，“哥哥先出来，妹妹晚两分钟。”
陈月虚弱地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他们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小嘴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哭声。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林峰，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啊，终于平安的降世了。
她在医院住了三天。期间，护士教她怎么喂奶，怎么换尿布，怎么给孩子洗澡。她学得很认真，期间，吴哲总是在没课的时候，过来帮忙。
本来，他是想请一个护工的，毕竟他也才十九岁，让他做这些，真的有点难为他了。
可陈月不同意，毕竟，她住院的费用，都是吴哲和铁路帮忙掏的，再浪费钱，她自己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好在，孩子们很听话，总是吃了睡，睡了吃，没让她在月子里太难过。
出院那天，她抱着两个孩子，坐着吴哲借来的吉普车回到了小院。好在屋里很暖和，两个大男人虽然很笨拙，但还是趁着她住院，把屋子内能晒的统统都晒了一遍。
但铁路也只是帮忙给她和孩子们送回了屋里，又留下了一笔钱，简单叮嘱了两句，就急匆匆的离开了。
而吴哲则是给陈月熬了一些粥，又去买了只老母鸡给炖上，给孩子的奶粉、尿不湿什么的全都放在了陈月床边，交代一句“你照顾好你们娘仨，有什么需要都给我打电话”，也急匆匆上课去了。
夜深了，两个孩子都睡着了。陈月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的冷然冲淡了白日的炎热，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更显单薄孤独。
她想起了成才。铁路说过，等孩子们出了月子，要带她去见成才。说也许孩子能唤醒他。
甚至可能的话，孩子会留在成才那里，以后她可以再寻嫁娶。
不知是不是现在正处于最脆弱的时候，陈月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明明，明明林峰已经升了军官，明明他们以后得日子就要越来越好了，上天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给他们当头一棒？还真是厄运专找苦命人呀！
好在，陈月不是个喜欢自怨自艾的人，很快她就想明白了，将孩子交给成才，他们不仅能安稳的长大，还能一直记得林峰这个父亲，以及她这个无能为力的母亲。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和解决办法了。想通之后，她就给铁路去了电话。
“我想清楚了。”陈月开门见山道，“在北京，我一个人撑不下去。也养活不了他们兄妹二人，但把他们送去下榕树，至少……有成才和他爹娘会好好照顾他们的。而且，您不是说过，孩子也许能帮到成才吗？”
铁路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点了点头：“好。等出了月子，我先带你和孩子，去见见成才，然后再安排车送你们去下榕树。”
突然间发现自己好像忘记和陈月说了，“忘记说了，成才现在去了部队，他现在的情况，可能帮不了你什么，甚至可能还需要你的帮助。”
“我知道了。”陈月笑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她不知道，但想必很不好吧，不然那个天才少年不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所以无论是为了孩子们，还是林峰，她都会尽力帮忙的。
挂了电话，陈月的心也终于放宽了，摸了摸两个孩子娇嫩的小脸，看着他们甜美的睡颜，自己也去休息了。
吴哲虽然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人，但他肯学习，所以很快给陈月做的月子餐就开始不重样了起来，而本来还十分瘦弱的陈月，就被他喂得白白胖胖了起来。
“这两个孩子，还真是报恩来了。”看着吃完睡，睡完吃的两个宝宝，吴哲由衷的赞叹道。
“嗯，就是来报恩的，都是好宝宝。”将女儿的尿不湿换好，看着吴哲这个少年人从一开始的生疏，到现在的得心应手，也不得不感慨一句，林峰这些兄弟，各个也是顶好的。
“这一个月，真的麻烦你了。”陈月现在脸上是幸福的微笑，她以前怨天尤人，可现在才发现，自己人生路上，遇到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对她心怀善意的人。
哪怕现在她失去了依靠，很快也就有人过来支撑她继续走下去，何其有幸呀。
收拾好一切，看着吴哲把孩子们的东西一件件搬出去，然后又回来帮她抱个孩子，陈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出了小院，铁路正在把一件件东西整理好，陈月坐上车和吴哲告别，车开出北京，驶上高速公路。
陈月抱着孩子，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内心也满是舒畅。
车在高速上飞驰。陈月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轻声说：“宝宝，我们要去见爸爸的兄弟了。你们要乖，要帮帮成才叔叔，好吗？”
孩子们睡着了，小小的脸上，有种天使般的宁静。
而车，继续向北，前方，路还很长。但至少，有人在路上，有人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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