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袁朗觉得,自己今天要栽在这里的时候,仓库门突然被打开了。不是暴力破开,是缓缓打开的那种。
余光看去,没想到居然是铁路带着沈耀、雷猛等人走进来,他们步伐从容,表情平静,一点都不像是走进了敌人的据点的模样。
“山猫”立刻立正:“报告!目标坚持不说,已按按计划“击毙”了一人!”
铁路点点头,好似十分满意他的表现:“辛苦了,你下去休息吧。”
“山猫”和那几个“恐怖分子”敬了个礼,然后迅速转身离开。经过金浩的“尸体”时,“山猫”甚至踢了一脚,只是说出的话,直接让本来还处于呆愣状态的袁朗瞬间精神了起来:“起来,别装死了。”
金浩瞬间不装了。他迅速坐起来,然后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不好意思的对着袁朗咧嘴一笑:“对不住啊袁哥,演得有点过了,但这是队长的主意,你可别怪我呀。”
说完之后,就一溜烟跑了,很显然,金浩很怕正处于盛怒状态下的袁朗给他来一顿爱的铁拳。
而袁朗呢,他仍旧跪在地上,保持着被殴打的姿势,一动不动。
但他的大脑还在处理眼前的信息。金浩没死。山猫是铁路的人。那么那些恐怖分子也是老A的人了。呵呵~现在还有什么不懂的,这一切,都只是考核而已。
铁路走到袁朗面前,蹲下身,目光有些关切的看着袁朗道:“怎么样?你现在还好吗?”
袁朗抬起头,看着铁路。他的左眼此时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也布满血丝。但他仍旧看着铁路,看了很久,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很难看,因为脸上全是伤,一笑就扯得生疼。但他确实在笑,笑声嘶哑,像破风箱一般。
“铁路……”他慢慢站起来,脚下忍不住踉跄了两下,但却拒绝了铁路伸过来搀扶的手,“你牛逼。”
“你通过了。”铁路知道此时的袁朗内心必然会有怨恨等负面情绪,但他还是继续说道:“最后阶段的考核,你通过了。从现在起,你就是老A的正式队员了。”
这话,袁朗没有接,只是继续看着铁路,他在等他的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铁路站起身,“觉得我们太过分了?拿生死开玩笑?我告诉你,袁朗,真实的战场比这更残酷。敌人不会告诉你这是演戏,死亡不会给你重来的机会。今天你经历的痛苦、愤怒、无力感,在战场上,这些都将会是真的。”
袁朗还是没说话。
“金浩的‘死’,”铁路继续说,“是为了测试你在极端情况下的反应。看到战友受伤,你会想拿情报换取他的安全吗?看到战友死在面前,你会崩溃吗?会失去理智吗?会害怕甚至为了保命出卖情报吗?”
说到这里,铁路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但你没有,这些你都没有做。你扛住了,袁朗,所以,你通过了这次考核。”
沈耀走过来,想扶袁朗:“医疗队在外面,让他们给你检查……”
话还没有说完,袁朗就甩开他的手,踉跄着走了出去,等看到和老a队员混迹在一起的金浩之后,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看到这样惨的袁朗,金浩有点心虚:“那啥,袁哥,我……”
袁朗二话没说,直接一拳砸在他脸上。很重的一拳,金浩本可以躲过去,但为了让他撒撒气,就那么站着挨了这一拳,人被打得直接后退了两步,鼻血立刻流了出来。
“这一拳,”看着金浩乖乖挨打,袁朗的声音终于平静了下来,“是你骗我的代价。”
然后他转身,看向站在仓库门口的铁路,真诚发问:“总教官,我问你个问题。”
“说。”抬起眼皮,铁路表示怎么回答,这要看他自己的意思了。
“这整个考核,”袁朗慢慢地说道,“从第一阶段到刚才,所有的折磨、虐待、心理摧残,有没有哪一部分,是为了满足你们这些教官的变态欲望?”
瞬间,现场一片死寂。
沈耀的脸色变了,雷猛想说什么,都被铁路抬手制止了。
铁路看着袁朗,又扫了一圈其他看过来的参训人员,忍不住笑得十分灿烂,然后才说道:“有啊,看到你们这群新南瓜抗压能力越来越强,我就越兴奋,想给你们继续加加压。”
袁朗笑了,笑得咬牙切齿:“诚实。”
“但更多的是必要。”铁路还是替自己解释一句,可别真当他是变态,“老A要的不是士兵,是武器。而锻造武器,就需要最烈的火,最重的锤。”
不知想到了什么,铁路看向袁朗的眼神十分的意味深长,“你觉得残忍?觉得不人道?我告诉你,将来等你带兵的时候,你只会做得比我还狠。”
“为什么?”袁朗不觉得自己会成为这样的人。
“因为只有经历过地狱的人,才知道怎么把别人也拖进地狱,或者在必要的时候,把自己变成地狱。”这样,自己的队员才不会经历地狱,就算经历了,至少内心也不会崩溃。
袁朗沉默了。他环顾四周,沈耀,雷猛,金浩几个老A的队员们都看着他,还有其他几个通过考核的新队员也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里有同情,有理解,也有某种残酷的平静。他们也都经历过了这些。或者说,经历了类似的事情。
“我明白了。”袁朗点了点头,抹了把脸上的血,然后就摇摇晃晃地往外走了。
“你去哪?”铁路有些疑惑,他该不会是放弃了吧?
“医院。”袁朗头也不回,tmd,真是满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然后……不玩儿了。”
铁路皱眉,不会真放弃了吧:“什么意思?”
听了铁路的问话,袁朗嗤笑一下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夕阳给他染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的脸上全是伤,身上也疼痛难耐,但背仍挺得很直。
“意思是,”他一字一顿道,“姜还是老的辣。你赢了,铁路。但这场游戏,我不奉陪了,你们自己玩儿吧。”
说完,他整个人都慢慢走进夕阳里。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决绝。
沈耀看向铁路,忍不住有些可惜:“队长,要不要……”这么好的苗子,真走了多可惜。
“不用。”铁路目光看着那个背影,缓缓道:“让他去吧,给他一点时间,他会回来的。”
“您确定?”沈耀觉得,队长这最后的考核实在是太狠了,袁朗说不定真就不回来了。
铁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和肯定:“我确定。因为袁朗这种人……天生就是属于这里的。他只是需要点时间,接受这个事实。”
最后,袁朗还是坐上了医疗队的车。车门关上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仓库。
夕阳下的仓库,安静得像座坟墓。里面埋葬了他二十二年的天真,埋葬了金浩“死”时他的愤怒和绝望,也埋葬了某种他对军队、对使命的简单理解。
车开了。袁朗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疼,全身都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种被彻底摧毁、然后发现一切都是个玩笑的荒诞感。
其实他心里明白铁路说得对,真实的战场更残酷。但真实战场至少是真实的。而刚才那三个小时,是真实的痛苦和虚假的死亡。
这比单纯的残酷,更让人恶心。
但他知道铁路为什么这么做。老A是什么地方?是最锋利的刀,是最坚固的盾。锻造这样的武器,确实需要最极端的手段。
只是……手段太狠了。狠到让他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成为那样的人。
车窗外,戈壁滩在后退。远处,训练基地的轮廓渐渐模糊。
袁朗睁开眼睛,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那张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脸。他忽然想起铁路最后那句话:“等以后,你只会做得比我还狠。”
也许吧。
但至少现在,他需要离开。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人,离开这场荒唐又必要的“游戏”。
他要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是成为老A那样的武器,还是……别的什么。
车驶向远方。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从金色变成深蓝,然后是墨黑。
而在仓库门口的铁路,已经坐上了车,方向和袁朗相反。
同车的沈耀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问出了那句:“队长,这次……是不是玩太过了?”
“过吗?”铁路冷笑一声反问,“和成才经历的那些相比呢?”
沈耀沉默了,袁朗这仅仅只是模拟而已,他们虽然下手不轻,但都有分寸,而且金浩这个老a成员还是故意接近他的,感情或许并没有多么深厚。
但成才呢,实打实被打断了双腿和一只手,还有一个朝夕相处了两年的好友死在了自己面前,和成才相比……
“成才没扛住,现在他的人还被困在那一天。”铁路的声音很轻,“袁朗和成才很多地方很像,所以我需要知道,袁朗能不能扛住。如果他扛不住,现在退出是好事。如果他扛住了……”
他没说完,但沈耀明白了。
老A的刀,需要最坚韧的钢。而坚韧,是在最极端的淬火中炼成的。
“他会回来吗?”沈耀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这事儿要是放在他的身上,他,也拿不定主意自己会不会回来。
铁路眼睛看向窗外,声音十分坚定:“会。因为像他这样的人,注定属于这里。他只是……需要点时间,跟自己和解。”
夜色完全降临。戈壁滩上的风呼啸而过,吹散了仓库里的血腥味。
最后一轮的选拔结束了。有人留下,有人离开。而老A的路,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