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成老爹就揣着那张名片，下了山，坐上了去县城的早班车。
武装部的办公室很简单，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文件，就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让人进来后，就看到成富贵拎着一袋子鸡蛋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才开口问道：“老成？你怎么来了？”
成老爹认识他，李部长，当年他来下榕树视察的时候，还是他亲自招待的。
“李部长，我……我想求您件事。”成富贵因为局促不安声音都有点抖。
李部长让他坐下，给倒了杯水，才问道：“什么事？慢慢说。”
成老爹把事情说了，他说儿子受了伤，身体好了，但魂没了。
他说儿子以前多优秀，现在多让人心疼。他说许百顺的儿子都能当兵，他儿子为什么不能？
说到最后，这个一辈子要强的汉子，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李部长，我不求他当官，不求他立功，我就想……想让他把魂找回来。部队能不能……帮帮他？”
李部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记得成才，那个下榕村飞出去的金凤凰，那个十六岁考上军校的天才。
只是，在军校受伤，怕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老成，”李部长斟酌着用词，“你儿子是军校生，他去新兵连……这不合适。”
“那就当他是新兵！”成老爹急了，“让他从头开始！我不求别的，就求部队管管他，把他管回个人样儿！”
李部长看着眼前这个父亲，那双粗糙的手在颤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着他全是近乎抓着最后的稻草的绝望和哀求。
他想拒绝，规定就是规定，军官就是军官，新兵就是新兵，不能因为某个人破了规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终究不忍心拒绝这样一位走到绝路的父亲。
“这样吧，”李部长说，“我联系一下军队那边，看看情况，到时候再给你消息。”
听到这话，成老爹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能去吗？要多少钱？我砸锅卖铁都行！”
“不要钱。”李部长拍拍他的肩膀，“你且回去等我消息。”
等成富贵走后，李部长就联系了上级领导，将成才的情况说了一下，而多少知道一些内幕的领导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也让他等自己的消息，然后给自己的上级去了电话。
上级知道的更多，电话挂断，再次向更高层领导递了消息，层层叠叠之下，最后这件事居然惊动了师长。
“这个兵，不能废了，就让他去新兵连从头开始吧，说不定真的能重拾当初的那份热忱之心呢。”最后，在师长的拍板决定之下，成才的名字，上了新兵的名单。
周周转转三天后，李部长也给成富贵打来了电话：“说好了。下个月和其他新兵一起坐火车去新兵连。但是老成，你得跟你儿子说清楚，别到时候他自己不愿意去。”
成老爹在电话这头那是连连点头：“知道，知道！谢谢李部长！谢谢！让您费心了。”
挂了电话，他蹲在院子里，忍不住又哭又笑，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精神失常了呢。
成才娘见到他这副模样，赶紧走过来询问：“他爹，你这是咋了？可别吓我。”
成老爹抹了把脸，这才眼睛通红的看着成才娘，露出了这么多天唯一一个笑容：“咱娃有救了，部队肯收他。”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和成才娘说了。成才娘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也只说了一句：“去了也好。总比在家……强。”
那天晚饭时，成老爹看着机械吃饭的成才道：“才娃，爹给你找了个地方。”
成才抬起头，看着他爹，好似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部队。”成老爹看着这样的儿子，那是满目的心疼，“不是军校，就是……就是普通部队。你去，从头开始。把身体练回来，把魂找回来。”
成才愣住了，去部队？现在的他，去了能干什么？说不定连最普通的军姿都站不好吧。
“爹知道你难受。”成老爹的声音有点哽咽，“爹看着你每天那样，心里跟刀割一样。爹没什么本事，帮不了你什么。但爹知道，部队能帮你。部队能把人练成铁，练成钢，肯定也能让我儿子恢复到从前那样！”
成才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上尉，想说自己的伤还没好全，想说自己的学业还没有完成，想说很多很多。但看着父亲那双通红的、充满期待的眼睛，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去。”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成老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好，好，咱去，咱去……”
出发前一天晚上，成才自己在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本来行李就没有打开，如今也不过是加几件应季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副上尉肩章。
他小心的用一个布袋仔细包好，塞在行李最底层，和存折放在了一起。这份荣耀，是他和兄弟们一起挣来的，可如今……
收拾好情绪，成才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屋子的墙壁，不知不觉又开始发起了呆。
就在这时，成老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看到发呆的儿子，直接塞到了他的怀里：“这个，你带上。”
成才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实实实，针脚均匀细密。
“你娘做的。”成老爹说，“她说部队发的鞋底又薄又硬，穿这个舒服。”
成才拿起鞋，鞋很轻，但他觉得沉甸甸的，那是他妈的心意。
“爹，”他忽然问，“如果……如果我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怎么办？”他低着头，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滴落在了那双崭新的布鞋上面。
成老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回不到就回不到。”成老爹的眼泪也下来了，“爹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别的，不重要，都不重要，爹娘养你一辈子。”
成才终于忍不住，扑到了他爹怀里痛哭了起来，父母就是他最坚强的后盾，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只要他还是成才，他就永远不用担心没有归处。
突然，他就觉得，一直紧绷着的心，松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成老爹送成才到火车站。许百顺也来送许三多，两个父亲，两个儿子，在晨光中站着。
许三多穿着不太合身的新军装，背着一个大包袱，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看到成才，他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成才哥……”
成才点点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陆续续，很多新兵都来了，大家先后上了车，两个父亲站在路边挥手，送别自己的孩子。
车开远了，成老爹还站着。许百顺走过来，递了根烟：“老成，你也送成才去当兵？”
“嗯。”成老爹接过烟，手有点抖，他不知这个决定对不对，但他知道，最坏的情况也就是维持原样，已经没有比这更坏的了，他还怕什么？
“好事啊。”许百顺却没想那么多，“到了部队，两人也有个照应。三多笨，让成才多带带他。”
成老爹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
烟味呛人，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心里，却由衷的希望，部队真的能把他儿子的魂，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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