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能控制它们做动作,但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隔着厚厚的橡胶手套去拿东西,明明握住了,却感觉不到真实的触感。
大脑发出“抬手”的指令,手会抬起来,但中间好像有个延迟,有个断层。
他想端起一碗水,有时手指甚至会突然使不上力,致使碗摔在地上。
他想走路,左腿经常会在不该停的时候突然僵住,让他整个人差点摔倒。
最让他恐惧的是拿笔,普通的读写问题还不大,画图什么的精细动作就不要想了。
尤其是当他想写下“林峰”两个字时,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简直像小孩子的涂鸦。
他将自己的情况说给了主治医生,那个和蔼的老军医安慰他道:“没事,慢慢来。”
但更多的,却也无法给他更多的建议了,毕竟这是创伤后的正常反应,他的身体在保护他,避免他再次经历那种极端的痛苦。
如今成才需要做的,就是战胜自己的心魔,亦或者彻底遗忘当时的痛苦,可这些,他都帮不了他。
成才自己同样也明白这个道理,但那种失控感,那种“身体不是自己的”的感觉,几乎要把他逼疯了。
这一切都被成老爹和成才娘看在眼里,成才娘能做的,也只是默默陪伴,但成才爹,却想帮帮自己的儿子。
他不懂什么创伤后应激障碍,不懂什么心理康复。
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变了——那个从小就聪明伶俐、做什么都拔尖的儿子,现在就像个提线木偶,每个动作都迟缓笨拙。
尤其是那眼神,曾经总是明亮坚定、对未来充满信心,现在常常对着空气发呆,眼睛里也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最让成老爹心疼的,是成才不再笑了。曾经他儿子的笑,简直像是夏日的骄阳,那么的炙热耀眼,可如今,却只会努力牵着嘴角,眼神中却无半点笑意。
看着哪怕身体疼得冷汗直流,哪怕复健累得浑身发抖,成才也不哭不闹,只是沉默地坚持。可就是这种沉默,比哭喊更让当爹的心碎。
那天下午,成老爹去镇上办事,在邮局门口碰到了许百顺。
许百顺红光满面,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哎呀,老成!正好碰到你!我家三多那个龟儿子,要当兵去了!”
成老爹一愣:“三多?当兵?”
“可不是嘛!”许百顺拍着大腿,“那小子,高中念得稀里糊涂的,但胜在身体结实啊!”
许百顺言语之中满是炫耀:“这次让镇上的武装看了,部长说是个当兵的好料子!如今体检都过了,下个月就走!”
他说得眉飞色舞,周围听到的人都围过来道喜。
许百顺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这么风光过,如今他那龟儿子,也给他挣了个面子了。
成老爹勉强笑了笑:“恭喜啊,百顺。”
“同喜同喜!”许百顺没看出成老爹的勉强,还在滔滔不绝,“我跟三多说了,到了部队好好干,混出个人样来!别像他爹我,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
许百顺神色中半是骄傲,半是黯然,可成才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许三多要当兵去了。那个小时候被成才叫做“三呆子”、笨得让人着急的许三多,要穿上军装,要走出下榕树,要有个前程了。
而他的儿子成才——那个曾经跳过级、考过状元,现在却连端碗水都端不稳。
不公平。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成老爹心里。不是嫉妒许三多,而是心疼自己的儿子。
他的儿子不该是这样的,他的儿子应该在天上飞,而不是在地上爬。
那天晚上,成老爹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着一根,要知道,平常这些烟,要是没客人来,他都舍不得抽的。
成才娘坐在门槛上抹眼泪:“他爹,咱娃咋办啊……”
成老爹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
半夜,成才屋里的灯还亮着。成老爹透过门缝,看见儿子坐在桌前,左手握着一支笔,右手用力掰着左手的指头,一根,两根,三根……明明每掰一下,他的脸就白一分,但他就是不松手。
看着看着,成老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悄悄退开,回到自己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最后在一个铁盒子里,找到了一张泛黄的名片——那是几年前,县武装部的一个干部来村里视察时留下的。
当时成老爹是村长,陪着吃了顿饭,人家客气,给了张名片。
成老爹拿着名片,手在抖。
他不懂部队的规矩,不懂军校生和普通士兵的区别,甚至不懂儿子现在这个状态能不能当兵。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儿子,魂丢了。而在部队,在那种整齐划一、令行禁止的地方,也许能把魂找回来。
哪怕只是也许,他也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