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在下榕树待了两天,确认那群小偷团伙不会找过来之后,就和成才道了别,离开了。
不过成才却给了铁路他辅导员老李的联系方式,让他有事可以联络自己,铁路回头看着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的成才,终究还是欣然答应了。
这么赤诚的一颗心捧到自己的面前,铁路大校表示,他是真的不忍心拒绝呀,尤其这小孩儿长得还这么俊,有这么一个小迷弟,说出去都倍儿有面儿。
铁路离开了,成才少了一个可以肆无忌惮的人,心情忍不住低落了两天,好在很快就有新鲜事儿转移了他的注意力,那就是许三多那小子居然磕磕绊绊考上了县里的高中。
虽然据说成绩垫底,但许百顺逢人就说“我家三多也是高中生了”,不得不说也是奇妙的境遇了。
鉴于现在自己和许三多也没了多少交际,成才好心的将自己还崭新的高中课本,借给了许三多,自己则在这大半个月,尽情地享受父母的疼爱,自己也努力的承欢膝下。
悠闲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距离暑假结束还有十天,成才就踏上了返校的列车。他惦记着工作室里那几个做到一半的样品,还有材料系张师兄帮忙联系的一批新型合金材料,应该已经寄到了。
只是,推开小院的门时,成才愣住了。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直被他堆积在大树下的一些废弃家具,此时已经被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了墙角,甚至那只剩下三条腿的木桌下面,不仅被安装了一条腿,上面还摆了一盆十分常见的绿萝。
老槐树下,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好的衣服,在夏日稀薄的阳光下微微飘动。最让他意外的是,正房的烟囱里正冒着炊烟。
有人?
成才的第一反应是警惕。他轻轻放下行李,放轻脚步走向正房。透过窗户,能看到厨房里有个身影正在忙碌。是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的样子,围着围裙,背对着窗户在切菜。
成才皱了皱眉。他走之前,确实把钥匙给了林峰一把,他寒暑假几乎都不回去,让他帮忙照顾一下小院的情况,也顺便看顾一下他的工作间,可这女人是怎么回事?
成才相信林峰的人品,自己之前急着回家,是不是漏听了什么?
正想着,厨房里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女人长得清秀,皮肤有些粗糙,像是常年在户外劳作,但一双眼睛很亮,透着股精明劲儿。看到成才,她先是一愣,随即擦了擦手,推门走了出来。
“你是成才吧?”女人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北方口音,“林峰跟我说了,这院子的主人是个特别年轻有为的军官学员。”
成才点点头,没放松警惕:“你是?”
“我叫陈月,是林峰的……朋友。”女人笑了笑,笑容很得体,但成才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那是长期操心的人才有的痕迹,
“林峰家里有点急事,临时回去了。他走之前拜托我过来帮他照看几天院子,说怕你回来没人收拾。”其实也是她那里房租到期了,房东想临时涨价,她没地方去了才不得不搬过来,一边照看院子,一边找其他出租的房子。
林峰家里有事?成才想起林峰的身世——父母都是边防战士,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就牺牲了。家里只有个年迈的奶奶。难道是他奶奶病了?
“林峰什么时候走的?”成才有些关切的询问道。
“六月二十八。”陈月说,“走得很急,只来得及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本来在城里打工,最近活儿不忙,就过来了。”
成才打量着陈月。她穿着朴素但干净,围裙洗得发白,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是干过粗活的手。说话时眼神不闪躲,但也不过分热络,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麻烦你了。”成才的语气缓和了些,“屋里坐吧。”
两人进了堂屋。看这摆设,陈月显然在这里住过几天,虽然桌子上多了一些东西,但收拾得很整齐,成才的东西一点没动。
不过桌上还多了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看字迹很明显不是他的东西,那自然就是陈月的东西了。
“那是我的账本,”陈月注意到成才的目光,坦然道,“我在城里打两份工,一份在餐馆,一份给人家做钟点工,得记账。”
成才点点头,没多问。他给陈月倒了杯水,两人相继坐下。
“林峰家里……具体什么情况?”成才这才关心的询问道。
陈月沉默了片刻,才说:“他奶奶中风了,在县医院。邻居帮忙送去的,打电话到学校找他。”她顿了顿,“林峰不容易,他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话说得平静,但成才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林峰平时在宿舍里话最少,训练最刻苦,每次打电话回家都只报喜不报忧。
“你和他……”成才斟酌着用词,想要确认她是不是和林峰是男女朋友关系。
“我们是一个村的。”陈月倒是很直接,“他家在村东头,我家在村西头。从小就认识。”
成才明白了。青梅竹马,但看陈月的年纪,应该比林峰大两三岁。当然,也有可能是陈月日夜操劳,才显老的。
但陈月没说的是,她小时候因为父母都是残疾人,没少被村里其他孩子欺负,是林峰如同英雄一般降临,拯救了那个被孩子们霸凌的她。
而林峰因为她,没少和村里的其他孩子们打架,而等林峰父母牺牲的消息传来之后,林峰曾经的后盾彻底消失,他也成了孩子们霸凌的对象。
而以前软弱的姑娘,在那个时候却为了她曾经的英雄,选择强硬了起来,不仅保护了自己和残疾的爹娘和年幼的弟弟,也保护了那个曾经保护了自己的英雄。
“你现在一个人在北京?”成才继续探听道,他以前总是忙,倒是不怎么关心宿舍几个好哥们儿家里的情况,趁此机会正好多了解一下。
“嗯。”陈月点头,“我爸腿脚不好,早年在矿上砸伤了,现在瘸了,就只能在家里摆置那一亩三分地。我妈眼睛看不见,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读初中。”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不出来挣钱,一家人就得靠那几亩地吃饭。”
成才看着陈月,忽然明白了她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精明从何而来——那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一个瘸腿的父亲,一个失明的母亲,一个还在读书的弟弟,全家就靠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撑着。她若不精明,若不坚韧,这一家子早就被生活的重压碾碎了。
人性之恶,成才从不低估。在村里,这样的人家最容易被人欺负。陈月能带着一家人撑到现在,还能在北京这种地方找到两份工,绝不简单。
“你在这住着吧,”成才忽然说,“反正我平时住校,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林峰回来之前,你就住这,比你在外面租房安全些。”
陈月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那不行,太麻烦你了。我已经找好了新的住处,过两天就搬。”当然,这只是托词,要真的找好了,她早就搬了。
“不麻烦。”成才的语气很坚决,“你就当帮我看看院子。我这儿有些设备,贵重,需要人照看,也以防被有心之人窥探里面的东西。”
他指了指西厢房的工作室,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那些机床设备。她眼神闪了闪,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她也知道,这更多的是为了不让她有负担的托词。
“那……我付你房租。”陈月有些犹豫的说道,这地方这么宽敞,还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房租怕是不便宜吧。
“不用。”成才摆摆手,“你帮我打扫院子,做饭——如果我周末回来有饭吃的话,就当抵房租了。”
林峰对他照顾很多,既然是林峰的女,朋友,那他就也照顾一下吧,所以他这个提议很实际。陈月想了想,终于点头:“好。谢谢你,成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成才了解到,陈月白天在餐馆工作,晚上去给一户人家做保洁,周末还接些缝补的零活。她一个月挣的钱,大半寄回家里,自己只留最基本的生活费。
“你弟弟成绩怎么样?”成才没话找话。
“还行,中上。”说起弟弟,陈月脸上露出一点真正的笑容,“他说要考军校,像林峰那样。”
成才心里一动,但却也知道,中上的成绩,可考不了这国防大学,但他却也没说什么,心里却记下了这件事。
傍晚,陈月做了顿饭,很简单,白菜炖豆腐,蒸了馒头。但手艺不错,味道很好。吃饭时,成才注意到陈月吃得很少,把肉都挑到了边上。
“我吃过了。”看到成才的目光,陈月不好意思的解释道。
成才并没有直接戳破她的伪装,但吃完饭收拾时,他故意“忘记”了半个馒头在锅里。
第二天是周末,成才一早就钻进了工作室。那批新型合金材料果然到了,他要抓紧时间试验性能。
陈月很识趣,没来打扰,只是中午时敲门送了饭进来——两个馒头,一碟小菜,一碗热汤。
成才接过时,说了声谢谢。陈月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透过工作室的窗户,成才看到陈月坐在老槐树下,膝盖上放着那个账本,手里拿着笔,正在认真地算着什么。
中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精明,坚韧,有分寸感。
成才在心里给陈月下了判断。这样的人,值得帮一把。
不只是因为她是林峰的青梅竹马,更因为她身上那种不向命运低头的劲儿,让成才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他自己也曾有过的,绝境求生的意志。
工作室里,车床又开始嗡嗡作响。成才戴上护目镜,专注地开始加工一个新设计的零件。
而在院子里,陈月合上账本,起身开始打扫院子。两个人,一个在屋里,一个在院里,各自忙碌,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成才知道,林峰的这个“女朋友”,恐怕远不止是“从小认识”那么简单。
但那是林峰的私事,他就算想问,也会通过林峰之口得知他想知道的答案。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手里这块新型合金,在低温下的疲劳极限到底是多少。边防战士的装备,还能不能做得更好、更轻、更可靠。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还不曾见到回归的林峰呢,居然先接到了他的借款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