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意虚弱地靠在床边,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芦苇。苏昌河下意识想将她揽入怀中,汲取她存在的真实感,驱散那几乎将他吞噬的后怕。
可他刚伸出手,明意却微微瑟缩了一下,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细微的抗拒,像一根冰刺,扎得苏昌河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到她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沾染着湿意,缓缓抬起,那双水汽朦胧的大眼睛望向他,里面盛满了破碎的悲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然。她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苏昌河……你不是说过……‘我的命,我的心思,从今往后,只能属于你苏昌河。若让你发现我有二心……下场,我不会想知道。’”
她一字一句,重复着他昔日冷酷的警告,像是在进行一场自我审判。
“现在……我有了二心。”她闭上眼,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滚落下来,“你……不应该杀了我吗?”
杀了她?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舍得!
当初撂下的狠话言犹在耳,此刻却成了最响亮的耳光,一下下扇在他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什么“下场”,什么“你不会想知道”,在看到她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那一刻,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现在只想把她牢牢锁在身边,用尽一切办法,让她的眼睛只看他,心里只想他!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苏昌河只觉得荒谬!那些他曾以为坚不可摧的原则,那些他用来立威、用来束缚他人的冷酷话语,在她面前,在她这带着泪的“求死”面前,简直不堪一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非但舍不得动她一根头发,他甚至只想把她牢牢锁在身边,用尽一切办法,把那个叫“明献”的混蛋从她心里彻底剜出去!他要抢,抢回她的注意力,抢回她所有的爱恋!
“杀你?”苏昌河几乎是气笑了,那笑声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暴躁,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床榻与他之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眼神偏执得吓人,“你想得美!”
他开始口不择言,像个得不到糖吃的孩子,只能用最恶劣的话去攻击那个假想敌:
“明献?那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废物?他算什么男人?!他把你丢下,让你独自承受这些,他配得上你吗?!嗯?看着我!明意!!!”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对那个男人的维护,那会让他发疯!
“我不在乎你之前属于谁!我不管你们有过什么过去!不在乎你们什么青梅竹马!不在乎你们之间什么未婚之约!”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在尾音处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我只要你!要你的现在,要你的未来!你的命是我的,你的心思……也只能是我的!”
然而,狠话放完,看着她苍白脆弱、默默流泪的模样,苏昌河那颗坚硬如铁的心,又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所有的怒火和偏执,最终化作了近乎卑微的哀求。
他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拉起明意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地,贴在自己脸颊上。他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着她,里面所有的疯狂和暴戾都沉淀下去,只剩下全然的、赤裸的渴望。
“明意……”他声音低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你看看我,好不好?”
“你看看我苏昌河……我哪里不如他?”
“我不比他差,我能护着你,我能把一切都给你……”
“你别想他……你想我,行不行?”
“求你……在心里……给我一点点位置……一点点就好行不行……”
他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乞求着唯一的水源。
他不要杀她,他只要她爱他。
他只剩下最原始、最笨拙的祈求——求她看看他,求她,爱他。
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苏昌河,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卑微,又如此疯狂地,乞求着一份爱。
苏昌河看着明意那还是下意识躲避的姿态,如同受惊的小鹿,心头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的疼。他立刻意识到,不能急。
对待这只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满心惶恐又带着厚重心结的小蝴蝶,他必须有足够的耐心。
他收敛了方才几乎要失控的情绪,周身那迫人的气压缓缓散去。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生怕惊扰了她。他没有去碰触她伤痕累累的身体,而是执起了她那只没有受伤、此刻正无意识揪着被角的手。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与醋意,极有耐心地,一点点重新靠近。他缓缓低下头,温热的唇,如同羽毛拂过般,极其轻柔地印在她那只刚刚被他拉着、贴在他脸颊的手上,他顺着手背一点点亲吻到指尖。
那是一个带着珍视、安抚,甚至一丝虔诚意味的吻。
明意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手微微一缩,却被他不容置疑地轻轻按住。她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感受着手背上那转瞬即逝却烙印般清晰的温热触感,苍白的小脸“唰”地一下染上绯红,连耳根都透出粉色。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眨动着,长睫如同蝶翼般轻颤。
“苏……苏昌河你别……”她声音细弱,带着羞窘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苏昌河抬起头,对上她慌乱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得逞般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笑意,与他方才卑微祈求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锁住她,语气低沉而蛊惑:
“明意,你看,”他低笑,“你现在眼睛里,只有我……”
他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拭去未干的泪痕,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你心里,也有我,不是嘛?”他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我们,才是两情相悦。”
他将“我们”和“两情相悦”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随即,他语气变得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将所有的责任轻飘飘地推开:
“那个明献……他已经是过去式了。”他看着她,眼神带着鼓励和引导,“你看看我好不好?看着我苏昌河。”
然后,他开始了他那套毫无逻辑、却理直气壮的“甩锅”理论,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心疼和自责:
“之前那些……都是你年纪小,不懂事。”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仿佛在安慰一个曾经误入歧途的孩子,“都是明献的错,是他勾引的你,蛊惑的你。”
最后,他甚至将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懊悔和深情,叹息般道:
“怪我……都怪我没有早早出现在你身边,护着你。我的错……”
这一番组合拳下来,先是温柔攻势,再是事实认定(眼睛里只有我),接着是心理暗示(两情相悦),然后否定情敌(过去式),最后扭曲过去(都是他的错/我的错),直接将明意绕得晕头转向。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听着他那些强词夺理却又莫名让人心头发软有些连消带打的话语,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那颗被愧疚和秘密压得喘不过气的心,仿佛真的找到了一丝诡异的……解脱感和归属感?
好像……他说的……也有点道理?
不对!明明不是这样的!
可在他那专注而深情的目光笼罩下,在他那套自成体系的逻辑里,明意发现自己那点微弱的反驳,根本说不出口。
她只能红着脸,心跳失序,任由他将那名为“苏昌河”的印记,更深、更牢固地刻进她的心里,覆盖掉那些她不敢言说的过去。
苏昌河看着她的反应,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不再逼迫,只是依旧握着她的手,用指腹一遍遍描绘她的指节,无声地宣告着他的所有权和耐心。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将她心里关于“明献”的一切,连根拔起,全部替换成他苏昌河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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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多年后才反应过来的“骗婚”案
明意放下手里的玉梳,铜镜里映出她依旧娇艳却多了几分沉稳风韵的脸。她望着镜中正轻柔为她绾发的苏昌河,忽然蹙起眉头。
“苏昌河。”她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刻意的不悦。
“嗯?”他手法娴熟地将她的青丝绕成一个精致的发髻,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夫人有何吩咐?”
“我昨晚做了个梦。”明意转过身,盯着他那张经过岁月沉淀越发深邃俊朗的脸,“梦见好多年前,我重伤初愈时,你对我说过的话。”
苏昌河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哦?我说过那么多话,夫人指的是哪句?”
“就是那些——”明意站起身来,双手叉腰,学着当年的语气,“‘之前那些都是你年纪小不懂事,都是明献的错,他勾引的你,蛊惑的你’——苏大家长,你不觉得这套说辞,很是强词夺理吗?”
苏昌河低笑一声,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怎么忽然想起这些陈年旧事了?”
明意灵活地侧身躲开,瞪着他:“因为本夫人突然想明白了!当年你就是连哄带骗,扭曲事实!什么我不懂事,什么都是别人的错——明明是你趁我重伤初愈、神志不清,硬要把我留在身边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还有那句‘我们才是两情相悦’——那时候我心里乱得很,连自己到底怎么想的都不清楚,你怎么就敢那么肯定?”
苏昌河见她这副模样,知道这小祖宗今日是较上真了。他索性好整以暇地在床边坐下,挑眉看她:“那依夫人之见,当年该如何?”
“至少该让我自己想清楚!”明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点着他的胸膛,“而不是用那么一套歪理,把我绕得晕头转向!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你那根本不是讲道理,是在给我‘洗脑’!”
苏昌河捉住她作乱的手指,顺势将她拉入怀中,这次她没有躲开。
“夫人现在才反应过来,是不是太迟了些?”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里满是笑意,“咱们的女儿都会打酱油了。”
明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想起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他在外是人人敬畏的暗河大家长,在家却会笨拙地给她画眉、陪女儿玩幼稚的游戏、记住她所有喜好......那些所谓的“强词夺理”,不过是这个不擅表达的男人,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固执地将她留在身边。
“其实......”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也不是真怪你。”
“嗯?”苏昌河轻轻抚着她的长发。
“就是觉得,”明意抬起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苏大家长当年的手段,着实不太高明。要不是我心地善良,早该识破你的诡计了。”
苏昌河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是是是,夫人最是聪明。为夫那点小伎俩,在夫人面前实在拙劣。”
明意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还记得你当年说‘怪我,都怪我没有早早出现在你身边’吗?”
“自然记得。”
“那你倒是说说,”明意戳戳他的脸,“若你早些出现,打算怎么做?那时候我还是‘明献’呢,一身男装,你会对一个小少年动心?”
苏昌河沉默片刻,眼中泛起温柔的光:“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无论在何时遇见,我都会找到你,认出你。”
这突如其来的情话让明意脸颊微红,她轻咳一声:“油嘴滑舌。我看你是这些年跟我学坏了。”
“是夫人教导有方。”苏昌河从善如流。
窗外传来女儿嬉笑的声音,伴随着侍女的轻唤:“大家长,夫人,小姐说想放风筝。”
明意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却被苏昌河拉住。
“等等。”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支碧玉簪,轻轻插入她刚绾好的发髻中——正是多年前他送她的那支。
明意摸了摸簪子,忽然笑了:“这簪子你还留着。”
“自然要留着。”苏昌河执起她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吻,“定情信物,岂能随意丢弃?”
“定情信物?”明意挑眉,“大家长记性不好吧?当年送这簪子时,你可没说这是定情信物。”
“现在补上。”苏昌河从背后环住她,望向镜中相依的两人,“还来得及吗,夫人?”
镜中的女子嫣然一笑,眼中满是甜蜜与无奈。
“算了,”她靠在他怀里,小声嘟囔,“都这么多年了,本夫人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当年的‘骗婚’行为了。”
苏昌河闻言,低低笑出声来,将她搂得更紧。
窗外春光正好,女儿的笑声如银铃般洒满庭院。那些年的强词夺理、连哄带骗,在岁月的酿造下,早已化作最醇厚甜蜜的酒,滋养着这段他费尽心机求来、她心甘情愿沉溺的姻缘。
至于到底是谁“骗”了谁——这个问题,大概会在未来无数个日子里,成为夫妻间乐此不疲的甜蜜斗嘴话题。
毕竟,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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