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体育课。
圣华中学的操场被秋日阳光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高二三班和高一七班合上的这节课正在进行分组活动。女生们聚在树荫下聊天,男生们散落在篮球场和跑道各处。
明日站在单杠区边缘,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
“你他妈能不能有点体育课的样子?”徐清风从单杠上跳下来,甩了甩汗湿的头发,“书呆子。”
明日翻了一页:“你管我。”
“我懒得管你。”徐清风往他身边一坐,仰头喝水,喉结滚动,“但是你看那边。”
明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操场东北角,几个穿着高二校服的男生正聚在一起,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领头那个又高又壮,剃着寸头,眼神不善。
“认识?”明日问。
“高二的,于猛。”徐清风把水瓶放下,“校篮球队的,之前跟我打过架。”
“结果?”
“他输了。”
明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于猛——一米八几的个子,胳膊比他大腿还粗。
“输了?”
“我抄了家伙。”徐清风理直气壮。
明日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徐清风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忍不住凑过来:“你不问问我抄的什么?”
“不问。”
“为什么?”
“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徐清风噎了一下,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他上次跟人打架抄的是拖把杆,上上次是垃圾桶盖,再上上次是半块板砖。
“咳。”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反正他看我不顺眼,今天那眼神,估计又想找事。”
明日翻了一页书:“那就让他找。”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连累你。”
明日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徐清风。
阳光下,徐清风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担忧。
“你连累我什么?”明日问。
“就……”徐清风别开视线,“就上次图书馆那事。那些人本来就是冲我来的,结果把你卷进去了。”
明日沉默了两秒。
“徐清风。”
“嗯?”
“你那天在图书馆,是去睡觉的。”
徐清风愣了一下:“对啊。”
“你不知道我会去那儿。”
“……对。”
“所以不是你连累我。”明日说,“是有人冲我来的时候,顺便冲了你。”
徐清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
好像……是这个道理?
“可是——”他挣扎着开口。
“没有可是。”明日把书合上,“要论连累,我连累你更多。”
徐清风愣了。
他看着明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前走。
“喂!”他喊,“你去哪儿?”
“去找于猛。”明日头也不回,“替你解决麻烦。”
徐清风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冲上去拦住他:“你疯了?那是高二的,一米八几,一个人能打三个你!”
明日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说的,输了还是赢了?”
徐清风一愣:“什么?”
“你和于猛打架那次。”
“……我赢了。”
“赢了你还怕什么?”
徐清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怕的不是于猛。
他怕的是——
明日受伤。
这话他说不出口。
明日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站这儿等着。”他说,“五分钟。”
然后他绕过徐清风,朝于猛走过去。
徐清风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走向一群比他高比他壮的男生,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于猛正靠着篮球架抽烟,看见明日走过来,愣了一下。
“哟?”他挑了挑眉,“徐清风那小子派你来的?”
明日在他面前站定,一米七几的个子在一米八几的于猛面前显得单薄,但他脸上的表情太淡了,淡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你找徐清风什么事?”他问。
于猛笑了,转头看向身边的跟班:“听见没?这小子问咱们什么事。”
跟班们跟着笑起来。
“什么事?”于猛转回头,盯着明日,“他上次打伤我兄弟的事,还没算清呢。”
“什么时候的事?”
“上学期。”
明日点了点头,然后说:“上学期的事,现在才想起来算?”
于猛的笑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明日说,“就是好奇,你上学期不算,这学期不算,偏偏今天想起来算——是谁让你今天算的?”
于猛的表情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但明日看见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于猛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想打他,不行?”
“行。”明日说,“那就打。”
于猛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小子是来求情的,或者来谈条件的,结果就这?
“但是——”明日继续说,“打之前,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事?”
明日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于猛能听见的音量说:
“你今天要是动了他,明天你妈在菜市场卖菜的事,全校都会知道。”
于猛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他妈——”
他伸手就要揪明日的领子,却被明日轻巧地躲开。
“别急。”明日退后一步,依旧那副淡淡的表情,“还有一件事。”
于猛咬着牙:“说!”
“你弟弟在城西那所小学读书的事,也会被知道。”
于猛整个人僵住了。
“你弟弟今年几年级来着?”明日想了想,“哦对,三年级。成绩好像不太好,你妈每次开家长会都发愁。”
于猛的脸色从涨红变得煞白。
他死死盯着明日,眼里的怒火烧得几乎要溢出来,但手却停在半空,再也没能往前伸一寸。
“你怎么知道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明日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于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管是谁让你来找事的,你回去告诉他——”
他顿了顿。
“徐清风的事,就是我的事。动他,就是动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
于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复杂。
“你他妈跟他说了什么?”
徐清风追上来,一把抓住明日的手臂。
明日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没什么。”
“没什么他那个表情?”徐清风不信,“他看你的眼神跟看鬼似的!”
“可能是我长得吓人。”
“……”
徐清风知道问不出来,索性不问了,就跟着明日走。
两人走到操场另一边,在单杠旁边坐下。
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味。徐清风偷瞄明日的侧脸,那张脸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徐清风忽然觉得,这张脸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明日。”他开口。
“嗯?”
“你刚才说,我的事就是你的事?”
明日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听见了?”
“听见了。”徐清风盯着他,“真的?”
明日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徐清风。
阳光下,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真的。”他说。
徐清风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他别开视线,假装看远处的云。
“那行。”他说,“你说的,别反悔。”
明日没说话。
但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说明了一切。
与此同时,学校后门的小吃街。
阿婆面馆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夹克,脸上带着酒气,眼神浑浊。他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子。
“妈。”
阿婆从后厨出来,看见来人,脸色变了变。
“你怎么来了?”
“缺钱。”男人直截了当,“给我点。”
阿婆攥紧了围裙:“上个月刚给过你……”
“不够。”男人打断她,“这次欠得多,不还人家要砍我手。”
阿婆的脸色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男人等得不耐烦,伸手就去翻柜台下面的抽屉。阿婆想拦,被他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墙上。
“妈,别怪我。”男人一边翻钱一边说,“我也是没办法。”
抽屉里的钱不多,只有几百块。男人一把抓起来,揣进口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那个常来的小子,姓徐的那个,你跟他关系挺好的?”
阿婆捂着被撞疼的肩膀,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男人笑了笑,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就是有人托我问问他的事。”
阿婆的脸色更难看了。
男人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面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煮面的咕嘟声。
阿婆扶着墙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电话。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出了一个号码。
周四早上,高一七班。
明日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徐清风已经在座位上了。
这很反常。
平时徐清风都是踩着上课铃进教室,有时候干脆迟到。今天居然比他来得还早?
明日走过去,放下书包。
徐清风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眼神怪怪的。
“怎么了?”明日问。
徐清风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一样东西推到他桌上。
明日低头一看。
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小徐,有人打听你的事。是坏人。小心。”
落款是“阿婆”。
明日的眼神沉了沉。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徐清风的声音闷闷的,“阿婆打电话给我,说她儿子被人收买了,问我的事。”
明日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天于猛的反应——那种被人指使的慌乱。
看来,不止一路人。
“你知道是谁吗?”徐清风问。
明日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徐清风的拳头慢慢攥紧。
“明礼。”他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又是他。”
“不止。”明日说。
徐清风一愣:“什么意思?”
“于猛那边,应该是另一拨人。”明日说,“你父亲的人。”
徐清风的表情僵住了。
他想起上周图书馆那些打手,想起父亲那张永远冷淡的脸。
“他还不死心?”他的声音有些哑,“就因为我不转学?”
明日没有说话。
他知道,事情比这复杂得多。
徐父要的不仅仅是徐清风转学,而是彻底掌控这个不听话的儿子。而明礼要的,是通过徐清风来打击他——明日。
两股势力,盯上了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此刻就坐在他旁边,攥着拳头,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和愤怒。
明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按在徐清风的拳头上。
徐清风浑身一震。
那只手很凉,但很稳。
“徐清风。”明日说。
徐清风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徐清风愣了一下。
——徐清风的事,就是我的事。
——动他,就是动我。
他想起昨天操场上的那句话,想起明日说这话时的表情。
平静的,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记得。”他说。
“那就信。”明日说。
徐清风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松开拳头,翻过手,握住了明日的手。
那只手很烫。
像他这个人一样。
“行。”他说,“我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那条三八线上,那些画上去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放学后,明日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查清楚了。阿婆的儿子叫李强,欠赌债十二万,债主是城西的一个地下赌场。赌场的幕后老板,姓徐。”
明日的瞳孔微微收缩。
姓徐。
不是徐清风父亲的那个徐。
是另一个徐——
他继续往下翻。
“那个赌场,徐家二房有股份。就是你那个同桌的叔叔。”
明日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他想起徐清风说过的话:
——后来我爸娶了二房,生了个更聪明更听话的儿子。
——我妈就成了原配,我就成了多余的那个。
二房。
那个取代了他母亲的女人,那个生下“更聪明更听话”的儿子的女人。
她家的人,现在也插手了。
明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宣言。
周五晚上,徐家。
徐清风推开家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这很反常。平时这个点,家里应该没人——父亲在应酬,母亲在打牌,那个“弟弟”在补习班。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父亲。
不是母亲。
不是弟弟。
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考究的旗袍,手上戴着翡翠镯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徐清风看见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清风回来了?”女人笑着站起来,“好久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徐清风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
因为这个女人——
是他父亲的二房。
那个取代了他母亲位置的人。
那个生下了“徐家真正继承人”的人。
——徐清风的婶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