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落日余晖将圣华中学的钟楼染成暗红色。
明日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三本专业书,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徐清风说六点半在校门外的小吃街碰头,现在还有二十分钟。
他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母亲。
明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通。
“妈。”
“明日。”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温柔和疲惫,“周末怎么不回家?”
“有事。”
那边沉默了一下。
“我听说了图书馆的事。”母亲说,“你没事吧?”
“没事。”
“你爸爸很担心你。”
明日没说话。
他知道“担心”这两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亲让他回去一趟,意味着有话要当面说,意味着明礼那边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明天晚上回家吃饭吧。”母亲说,“我让阿姨做你爱吃的。”
明日沉默了两秒。
“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出校门时,徐清风已经等在老地方了——小吃街入口那棵歪脖子树下,靠在那儿玩手机。
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黑色T恤,头发像是用水随便抓了两下,乱得很有型。看见明日过来,他把手机一收,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穿这个?”
明日低头看了看自己——普通的白衬衫,普通的黑裤子,普通的帆布鞋。
“有问题?”
“没。”徐清风别开视线,“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小吃街。
周末傍晚,街上人很多,烤串的油烟味和奶茶的甜香混在一起,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徐清风在前面带路,穿过人群,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
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勉强能认出“阿婆面馆”几个字。
“就这儿?”明日问。
“就这儿。”徐清风推门进去,“我小时候常来。”
明日跟在后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在忙,看见徐清风,眼睛一亮:“小徐?好久没来了!”
“阿婆。”徐清风难得露出点笑,“两碗牛肉面,多放葱。”
“好好好。”
老太太转身进了后厨。明日看着徐清风,问:“你小时候住这边?”
“嗯。”徐清风靠在椅背上,“七八岁的时候,我妈带我在附近租过房子。那时候我爸还没发迹,一家三口挤在三十平的筒子楼里。”
他说着,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呢?”
“后来他做生意赚了钱,搬走了。”徐清风顿了顿,“再后来,就有了第二个儿子。”
明日没有说话。
他知道徐家的那些事——徐父发迹后娶了二房,生了个更聪明更听话的儿子,原配和长子就成了累赘。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上面铺着一层葱花。
徐清风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这儿吗?”
明日看着他。
“因为这儿没人认识我是谁。”徐清风说,“没人知道徐家,没人知道那些破事。我就是个普通学生,饿了就来吃碗面。”
他说完,低头继续吃。
明日也低下头,拿起筷子。
吃了几口,他忽然问:“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一个人来这儿?”
徐清风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徐清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是。”他说,“我妈那会儿整天哭,我爸不回家,我就一个人跑出来。有时候饿得不行,就上这儿来,阿婆心好,让我赊账。”
明日没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也是一个人。
也是饿得不行的时候,学会了做饭。
“后来呢?”他问。
“后来?”徐清风挑了挑眉,“后来我学会了偷钱。”
明日愣了一下。
徐清风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出来,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骗你的。”他说,“后来我爸给了我一笔零花钱,让我别老往外跑。”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一些。
“那笔钱,是用来买我不说话的。”
明日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桀骜和叛逆都是表面的壳,壳下面藏着的,是一个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抛弃的孩子。
“徐清风。”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不是被抛弃的那个。”
徐清风愣住了。
明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自己走出来的那个。”
徐清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别开视线,低头继续吃面。
“操。”他闷闷地说,“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
“哪种话?”
“让人……”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让人想哭的那种。
他没说出口。
但明日听懂了。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小吃街亮起彩灯,人群比傍晚时更拥挤。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街口,徐清风忽然停下来。
“你明天回家吃饭?”
明日点了点头。
徐清风的眉头皱了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日看着他的表情,说:“有话就说。”
“明礼也在吧?”徐清风问。
“应该。”
“你一个人去?”
明日挑了挑眉:“不然呢?”
徐清风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跟你去。”
明日愣了一下。
“你跟我去?”
“怎么,不行?”徐清风梗着脖子,“就当……就当是去还你那顿饭。”
明日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徐清风看见了。
他忽然有些懊恼,别过脸去。
“随便你。”明日说。
徐清风猛地转回头:“你同意了?”
“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徐清风噎了一下,说不上来。
明日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一点,但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明晚六点,明家老宅。”他说,“别迟到。”
徐清风愣了两秒,然后“嘁”了一声。
“谁迟到谁孙子。”
周一晚上,六点整。
明家老宅坐落在城西的半山腰,是一栋三层的老洋房,民国时期留下的建筑,院子里种满了梧桐树。
徐清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黑漆大门,难得有些紧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认真梳过,甚至喷了点发胶。
“还行。”他自言自语。
门开了。
明日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柔和了一些。
“进来。”
徐清风跟着他走进去,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眉目间与明日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那是明日的父亲,明正业。
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明日的母亲,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温柔地笑着。
而另一侧的沙发上——
徐清风的视线与那双眼睛撞上了。
明礼。
他靠在沙发背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温文尔雅,人畜无害。
但徐清风看见他眼睛深处那一点冷光。
“这位是……”明正业开口,看向明日。
“我同桌,徐清风。”明日说,“来吃饭的。”
明正业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徐家二少爷,他当然知道是谁。
“徐公子。”他点了点头,“请坐。”
徐清风在明日旁边坐下,感觉到明礼的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像蛇一样阴冷。
“徐少怎么有空来我们家做客?”明礼笑着开口,“听说徐叔叔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连周末都不回家?”
这话听起来是闲聊,但字字都是刀子。
——你爸不回家,你倒有空来别人家蹭饭?
徐清风还没开口,明日已经说话了。
“他是我请来的。”明日看着明礼,“有问题?”
明礼的笑容僵了一瞬。
“当然没问题。”他很快调整过来,“我就是好奇,明日你平时不怎么带朋友回家,这位徐少……应该关系很好吧?”
“嗯。”明日说,“很好。”
徐清风愣了一下,看向明日。
明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句“很好”说得很自然,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明礼的笑容淡了一点。
明正业看了明日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开饭吧。”他站起来。
饭桌上,气氛诡异。
明正业坐在主位,明日和徐清风坐在一侧,对面是明礼和明日的母亲。
菜是阿姨做的,很丰盛,但徐清风吃得没什么滋味。因为明礼的视线一直在他和明日之间游移,像在观察什么猎物。
“明日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明礼忽然问,“听说上周图书馆出了点事?”
明日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什么事。”
“是吗?”明礼笑了笑,“可我听说,有几个社会上的混混混进了学校,正好在你去的那个区域……”
他说着,看向明正业。
“叔叔,学校安全还是要重视的,要不要跟校长打个招呼?”
明正业放下筷子,看向明日。
“怎么回事?”
“没什么。”明日说,“几个校外人员,被保安赶走了。”
“被保安赶走了?”明礼笑了一声,“可我听说,是徐少帮的忙?”
徐清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明白了。
明礼今天的目标不是明日,是他。
“徐少。”明礼看向他,笑容满面,“那天的事,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明日可能就受伤了。”
这话听起来是感谢,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徐清风,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你和明日是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徐清风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忽然感觉脚被人踢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明日的脚。
明日没看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徐清风瞬间懂了。
别说话。
他闭上嘴,低头继续吃饭。
明礼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笑容僵了僵。
“徐少?”他追问。
“嗯?”徐清风抬起头,一脸茫然,“你刚才说什么?”
明礼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明正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明日一眼,最后说:“吃饭吧。”
明礼低下头,握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饭后,明日送徐清风出门。
两人走在老宅的石板路上,月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落了一地碎银。
“明礼今天想干什么?”徐清风问。
“试探。”明日说。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的关系。”
徐清风愣了一下,随即“嘁”了一声:“我们有什么关系?”
明日没说话。
徐清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有些别扭地别过脸。
月光下,他的耳尖微微发红。
“那个……”他忽然开口,“今天那句‘很好’,是真的还是假的?”
明日看着他。
他也看着明日。
月光照在他们之间,把空气都染成了银色。
“真的。”明日说。
徐清风的耳尖更红了。
他咳嗽一声,移开视线。
“那行。”他说,“我走了。”
“嗯。”
徐清风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
“明天见。”
明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嘴角微微扬起。
第二天,高一七班。
明日到教室的时候,徐清风已经在了。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门口看。看见明日进来,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移开。
明日走过去,放下书包。
低头一看,那条三八线还在。
只是——
胶带上又多了几道新的划痕。
这一次,不是加深边缘,而是沿着胶带的边缘,画了一圈小小的星星。
明日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徐清风。
徐清风还是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但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明日收回视线。
他坐下来,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
然后在胶带的这一侧,沿着自己的边缘,画了同样的星星。
徐清风从手臂缝里偷看,看见他的动作,整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但那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条三八线上。
那些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月光一样。
像约定一样。
与此同时,教学楼另一端。
明礼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
“查到了吗?”他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查到了。徐清风小时候在那片住过,有个常去的面馆,老板娘跟他关系不错。”
“面馆?”明礼眯起眼睛,“有用吗?”
“有。老板娘的儿子在道上混,欠了一屁股赌债。”
明礼沉默了一会儿。
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就从这儿下手。”
他挂了电话,看向窗外。
操场上,明日和徐清风并肩走过,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保护罩。
明礼看着那个画面,笑容更深了。
“明日,”他轻声说,“你知道吗,人一旦有了在乎的人,就有了破绽。”
“而你的破绽——”
“太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