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

放学铃声刺破午后的沉闷时，栾听雪正对着一道化学方程式出神。草稿纸上画满了演算的痕迹，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周围的同学嬉笑着涌出教室，讨论着食堂今天的特菜，那些喧闹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又遥远。

他摸了摸裤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指尖传来粗糙的摩擦感。这是他这个月最后的余钱了，连一份最便宜的素面都不够。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抿了抿唇，将那点饥饿感强压下去。

没关系，饿一顿而已。他早就习惯了。

背上洗得发白的书包，栾听雪沿着走廊往宿舍走。阳光斜斜地打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踩着自己的影子，步子比平时快了些。中午宿舍里没人，正好可以安安静静地做一套题，用专注盖过腹中空空的叫嚣。

推开203宿舍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饭菜香毫无预兆地撞进鼻腔。

栾听雪的脚步猛地顿住，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糖醋排骨的甜香混着番茄炒蛋的酸鲜，还有白米饭特有的温热气息，在不大的宿舍里弥漫开来，勾得他胃里一阵痉挛。

阮栖野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两个敞口的打包盒，热气腾腾的饭菜几乎要溢出来。他刚洗过澡，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宽松的白T恤里，勾勒出隐约的锁骨线条。见栾听雪进来，他抬眼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天气：“回来了？刚买的饭，还热着。”

栾听雪的目光落在那两份饭菜上。后街“老味道”的招牌菜，他只在同学偶尔的谈论中听过，那价格对他来说，足够买三天的馒头。

“你……”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买这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阮栖野像是看穿了他的局促，用筷子夹起一块裹着浓稠酱汁的排骨，递到他面前：“买多了，一个人吃不完。尝尝？这家排骨做得不错。”

排骨的香气直往鼻尖钻，栾听雪的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他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半块干硬的馒头。可他看着阮栖野递过来的筷子，又想起自己空空的口袋，指尖悄悄蜷缩起来。

“不用了，我不饿。”他移开视线，走到自己的书桌前，试图将书包挂到椅背上，手却有些发颤。

阮栖野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没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窘迫。早上吃那袋全麦面包时他就注意到了，栾听雪的书桌上除了课本习题，再没有任何能填肚子的东西，连那杯大麦茶都淡得快没了颜色。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栾听雪的手腕。对方的皮肤很凉，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骨骼的形状。

“坐下。”阮栖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跟我客气什么？室友之间，分口吃的很正常。”

他把排骨塞进栾听雪手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对方的掌心，触到一片粗糙的薄茧——是常年握笔、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活计留下的痕迹。

栾听雪握着那块温热的排骨，酱汁黏在指尖，甜香顺着呼吸钻进肺里。他看着阮栖野重新坐回椅子上，自顾自地扒了口饭，嘴角沾了点米粒也毫不在意，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长这么大，除了过世的奶奶，很少有人这样不由分说地对他好。

他沉默着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地咬了咬那块排骨。酸甜的汁水流进嘴里，肉质鲜嫩得不像话，温热的感觉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让他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些。

“好吃吗？”阮栖野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栾听雪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嗯。”

“那就多吃点。”阮栖野笑了，往他碗里扒了大半盘排骨，又把番茄炒蛋推到他面前，“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栾听雪没再拒绝，只是默默地往嘴里扒着饭。白米饭的软糯，鸡蛋的香滑，排骨的酸甜，这些久违的味道在嘴里交织，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还在时，也会变着法子给她做糖醋排骨，说吃了能长个子。

可奶奶走了之后，就再也没人给过他这样的温暖了。

阮栖野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吃。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落在栾听雪低垂的眼睫上，那里像落了层细碎的光，让他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值得。

吃完饭，栾听雪几乎是抢着收拾了打包盒。他拿着空盒子走到楼道垃圾桶旁，站了很久才回来。阮栖野正拿着他的保温杯，往里面倒着什么。

“给。”阮栖野把杯子递过来，杯壁温热，“泡了点蜂蜜水，解腻。”

栾听雪接过来，指尖碰到对方的手指，一阵微麻的触感顺着手臂爬上来。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淡黄色的液体，蜂蜜的甜香混着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阮栖野“嗯”了一声，起身拿起外套：“下午我出去一趟，你呢？”

“在宿舍做题。”栾听雪喝了口蜂蜜水，甜意漫过喉咙，压下了那点想哭的冲动。

“行。”阮栖野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头看他，眼神认真了些，“晚上我可能不回来，你……自己记得买点吃的。”

栾听雪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抬头看他，对方的眼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只有一片坦诚。他点了点头：“嗯。”

门轻轻合上，宿舍里又恢复了安静。栾听雪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蜂蜜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有点酸涩。

他拿出习题册，却久久没有动笔。指尖在纸页上划过，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阮栖野递排骨时的样子，是他嘴角沾着的米粒，是他那句“记得买点吃的”。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冬日里难得的阳光，一点点照进他习惯了孤寂的世界。

他忽然拿出笔，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下“阮栖野”三个字，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写完又觉得不妥，赶紧用橡皮擦掉，可那三个字的痕迹，却像刻在了心里，怎么也抹不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栾听雪看着那些晃动的光斑，忽然觉得，有个这样的室友，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甚至……有那么一点点，让人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