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白露·铃归
处暑·第十日
青丘墟的梅花开到第七年,谢梅和谢林已长成了挺拔少年。
谢梅的银发如瀑,狐尾轻摇时,山间精灵都会来献果;谢林的绣春刀已练得出神入化,刀柄上缠着的白布,是谢无咎临终前亲手所系。
这日白露,晨雾未散,谢梅端着桂花糕路过梅林深处的坟冢时,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铃——"
她僵在原地。
腰间铜铃无风自动,铃心符文明灭,那是阿吾留下的唯一信物。
"哥!"她失声喊。
谢林提刀而来,刀尖还滴着晨露:"怎么了?"
"铃铛……响了。"谢梅脸色发白,"和当年娘亲唤我们时,一模一样。"
谢林沉默,绣春刀横于胸前,刀光映出他冷峻眉眼。
十年来,他们守着这片梅林,守着父母合葬的坟,从未有一日懈怠。可今天,铜铃响了。
"去看看。"
两人并肩走向坟冢,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坟冢上,谢无咎当年亲手刻的碑无字,只嵌着一枚白梅木雕。
此刻,木雕竟在发烫。
"退!"谢林厉喝。
晚了。
地面突然裂开,黑气如蛇涌出,瞬间缠绕住谢梅脚踝。她惊呼一声,狐尾暴涨七条,却被黑气死死压制——那是比当年蚩尤更精纯的魔气!
"终于找到你们了。"
一道身影从黑气中浮现,嗓音嘶哑如旧铁摩擦。
竟是副指挥使!
他本该在七年前便魂飞魄散,此刻却只剩一缕残魂,依附在魔气中苟延残喘。
"你……竟还活着?"谢林刀光如雪,直斩黑气。
"活着?"副指挥使怪笑,"我本已死透,可有人用千年妖骨将我从黄泉拉回,许我复仇。"
他话音一顿,黑气凝成利爪,直取谢梅心口:"龙狐之女的血,是复活蚩尤真身最后的药引!"
"你敢!"谢林横刀格挡,却被魔气震退三步,虎口崩裂。
副指挥使的残魂竟比七年前更强!
"你爹没了龙气,你娘只剩一条废尾,"他狞笑,"你们两个小崽子,拿什么挡我?"
黑气暴涨,化作巨网罩下。
谢梅七条狐尾同时燃烧,狐火却如萤火,瞬间被魔气吞没。
千钧一发之际——
"叮铃——"
铃响,再起!
坟冢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嗓音:
"我的人,你也配动?"
是阿吾!
谢梅和谢林同时回头,只见无字碑上的白梅木雕,竟悬浮而起,木雕中走出一个虚幻的身影。
银发,狐尾,琥珀色的眸子冷得像千年寒潭。
却不是实体,只是一缕残念。
"娘亲……"谢梅哭了。
阿吾的残念没回头,只是抬手,轻轻一点。
"副指挥使,"她声音清冷,穿透魔雾,"七年前,我燃尽九尾才将你烧成灰,今日,只剩一缕残念,依旧能再杀你一次。"
话音落,梅林三千六百五十株梅树同时震颤!
每一片花瓣,都化作一柄银色小剑,剑尖直指副指挥使。
"你……你只剩一缕残魂,怎可能……"
"怎可能?"阿吾笑了,那笑容像冰层裂开,"你以为,我为何要在坟前种梅?"
她指尖轻弹,一枚铜铃从谢梅腰间飞出,悬于坟冢之上。
"叮铃——叮铃——"
铃声如涟漪荡开,每响一声,梅林便亮一分。
"夫君当年以凡人之躯,种梅十年,每一株树下,都埋了他的心头血。"她轻声道,"而我,在每一株梅树上,都刻了狐火符。"
"三千六百五十株,三千六百五十道符。"
"符成之日,便是他与我,再护儿女一次之时。"
她话音落,梅林骤然爆出冲天银光!
狐火与龙气交织,化作一张巨大的网,将副指挥使的残魂死死锁住。
"不——不可能!谢无咎已死,龙气已散,这不可能!"
"他没死,"阿吾残念看向坟冢,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他只是……睡得太沉。"
"而我,"她回头,琥珀色的眸子扫过谢林和谢梅,"只是他梦中,一缕不愿散去的念。"
"想再看儿女一眼。"
"想再护他们一次。"
"想告诉他们……"她声音渐弱,身形也开始虚化,"父母之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隔生死,生死……亦不忘。"
话音落,她残念化作漫天银光,融入梅林。
副指挥使的残魂,在银光中凄厉惨叫,最终化为乌有。
铜铃坠地,碎成两半。
铃心符文,黯淡无光。
谢梅和谢林跪在坟前,泪如雨下。
"爹,娘,"谢林横刀而立,刀柄白布在风中翻飞,"我们懂了。"
"您二位的守护,"谢梅捧着碎铃,哽咽道,"我们接过来了。"
风过梅林,花瓣簌簌而落。
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也像,谁的回应。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