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立秋·余波

大暑·第十日

阿吾沉睡的第五年，青丘墟的十里梅林终于开了。

五年，三千六百五十株梅树，每一株都是谢无咎亲手种下。他如今已是彻头彻尾的凡人，黑发中掺了半数银丝，眼角有了细纹，握锄的手掌布满老茧。

可他的眼神，却比做皇帝时更亮。

因为每日清晨，他都会在梅林深处，与那只银白色的小狐狸说话。

"阿吾，"他蹲下身，将新摘的梅花插在小狐狸窝边，"今年的花开得特别好，像你。"

小狐狸蜷缩在软草中，一条尾巴软软地搭在身后，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沉睡五年，从未睁眼，也从未回应。

可谢无咎知道，她能听见。

因为每当他说话时，她尾巴尖会轻轻颤一下。

"孩子们会说话了，"他继续说，"女儿叫谢梅，儿子叫谢林。我起的名字，俗了点，可好记。"

"梅儿像你，爱吃桂花糕，喜欢追蝴蝶。林儿像我，总抱着那柄绣春刀不撒手。"

"我教林儿刀法，他学得很快，说将来要当大将军，护着姐姐和娘亲。"

"我说好，可心里却想，若你醒了，定要笑我，笑我把儿子教成了武夫。"

他说着，伸手轻抚小狐狸的背。

"阿吾，"他声音在抖，"你睡了五年了。"

"该醒了。"

风过梅林，花瓣簌簌而落，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可小狐狸，依旧未醒。

立秋·第一日

朝廷的消息，是胖仓鼠带来的。

他抱着瓜子，滚得满身是泥，显然是一路从京城跑到青丘墟，中间不知摔了多少跤。

"陛下……不，谢大哥！"他喘着粗气，"不好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被魔气侵蚀了！"

谢无咎正在给梅树浇水，闻言手一抖，水瓢坠地。

"你说什么？"

"晋王之子谢长卿，"胖仓鼠眼泪汪汪，"他入了魔道，用蚩尤残魂炼制魔兵，控制了朝中半数大臣。太子殿下为护妖政司，与他正面冲突，被魔气入体，如今……"

"如今怎样？"

"如今魔气攻心，已昏迷三日！"

谢无咎僵在原地。

谢长卿，是晋王的独子。晋王自爆那日，他不过十岁，被谢无咎赦免，养在宫中，视如己出。

没想到，竟养虎为患。

"红璃呢？莫问天呢？"

"红璃大人以狐火为太子续命，可魔气太盛，她快撑不住了。莫司正带着妖政司众妖，与谢长卿的魔兵在京城对峙，已成僵局！"

谢无咎沉默良久，忽然弯腰，抱起小狐狸。

"阿吾，"他轻声道，"我得去一趟。"

"孩子们，"他看向从茅屋里跑出来的谢梅和谢林，"跟着红璃姑姑，护好你们娘亲。"

"爹爹！"谢梅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你又要走吗？"

"爹爹去去就回，"他蹲下身，摸摸女儿的头，"你娘亲爱吃桂花糕，每日要喂她一小块。林儿，你的刀法别落下，爹爹回来要考你。"

"好！"两个孩子红着眼眶应下。

谢无咎最后看了一眼梅林深处的小狐狸窝，转身，拿起那柄五年未出鞘的绣春刀。

刀柄白布已泛黄，白梅刺绣却愈发清晰。

他虽已是凡人，可刀还在。

刀在，便能战。

立秋·第二日

谢无咎不眠不休，三日赶回京城。

城门外，莫问天带着三百妖政司众妖，与黑压压的魔兵对峙。

那些魔兵，曾是朝廷精锐，如今双目赤红，周身缠绕黑气，已失了神智。

"谢大哥！"莫问天看见他，眼眶一红，"你可算回来了！"

"情况如何？"

"谢长卿在城中布下魔阵，"莫问天指着城门，"太子殿下的气息，就在阵心。红璃大人以命相护，可……"

话未说完，城内传来一声厉喝：

"谢无咎！你终于来了！"

是谢长卿的声音。

他立于城楼，身着黑袍，手持一柄魔气缭绕的长剑，剑柄上嵌着一枚血红色的晶石——那是蚩尤残魂所化。

"皇叔，"他笑得癫狂，"我父亲死在你手里，这江山，本该是我的！"

"这江山，"谢无咎横刀而立，"是天下人的，不是你的。"

"天下人?"谢长卿大笑，"待我复活蚩尤，这天下，便只有魔！"

话音落，他手中的魔剑高举，城内魔阵光芒大盛！

"殿下！"莫问天厉喝，"太子殿下在阵心！"

谢无咎没犹豫，绣春刀出鞘，身形如电，直冲向城门。

他是凡人，没有龙气，没有真龙之身。

可他还有刀。

还有一腔血。

还有……

要守护的人。

立秋·第三日

冲入城门的瞬间，谢无咎便感受到了那股魔气的压迫。

黑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魔兵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刀光剑影，血腥味刺鼻。

他凭着记忆，朝阵心冲去。

每走一步，便挥出一刀。

刀刀见血。

他曾是帝王，曾是真龙，如今虽是凡人，可刀法还在，杀人的本事还在。

"谢长卿！"他厉喝，"放了承乾！"

"放了?"谢长卿的声音在魔雾中回荡，"他可是最好的祭品！"

祭品！

谢无咎心头一沉。

他想起晋王笔记中提到的"蚩尤复活阵"——需以真龙血脉为引，以妖后之血为辅，以天下怨气为养料。

承乾是真龙之后，是最好的引子。

而阿吾……

幸好她不在。

"皇叔，"他横刀而立，"你既已入魔，便别怪朕……"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袭来一道黑影！

是副指挥使！

他竟没死透，残魂被谢长卿炼成了魔将！

"谢无咎，"副指挥使的声音嘶哑，"去死吧！"

魔爪直刺后心！

"噗嗤——"

血光飞溅。

却不是谢无咎的血。

是红璃。

她以狐身挡下这一爪，九条尾巴在虚空中炸开，化作漫天血雾。

"红璃！"谢无咎厉喝。

"谢大哥……"红璃倒在他怀中，身形恢复人形，却已是气若游丝，"快去……救太子……"

"那你……"

"我没事……"她笑了，笑得像当年的小狐狸，"只是……有点累了。"

话音落，她身形虚化，化作一只小小的红狐，再无声息。

"红璃——"

莫问天冲过来，抱起红狐，眼泪如雨下。

"谢长卿！"他怒吼，"老子杀了你！"

他提刀便冲，却被谢无咎拦住。

"莫问天，"谢无咎声音平静得可怕，"护好她。谢长卿，我来杀。"

他说着，横刀而立，刀尖直指魔雾深处。

"谢长卿，"他一字一顿，"出来，受死。"

立秋·第四日

魔阵的阵心，在太和殿。

谢无咎杀到时，谢长卿正站在殿中央，手持魔剑，剑尖抵着谢承乾的咽喉。

承乾双目紧闭，脸色青黑，显然魔气已侵入心脉。

"父皇……"他睁开眼，看见谢无咎，眼泪滚落，"儿臣……不孝……"

"闭嘴，"谢无咎横刀，"保存体力。"

"谢无咎，"谢长卿笑得癫狂，"你来得正好。今日，我便用你父子二人的血，祭蚩尤！"

话音落，魔剑高举，直劈谢承乾！

"住手！"

谢无咎想冲过去，却被魔气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他如今是凡人，无力抗衡魔阵。

只能眼睁睁看着魔剑落下。

"叮铃——"

一声铃响。

清脆，悦耳，像命运的召唤。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声音……

是从谢无咎怀中传来的。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铜铃。

那是阿吾的。

她沉睡时，他每日都贴身带着。

如今，这铃……

响了。

"阿吾……"他喃喃道。

一道银光，从铃中冲出，化作一只巨大的银色狐狸！

九条尾巴在虚空中展开，每一条都凝实无比！

那不是虚影，是实体！

"阿吾！"谢无咎嘶喊。

狐狸回头，琥珀色的眸子映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水。

"殿下，"她开口，声音清冷，"我醒了。"

话音落，她九尾同时燃烧！

银色狐火，化作漫天星辰，将整个魔阵笼罩！

"谢长卿，"她声音穿透魔雾，"你动我男人，动我儿子，今日，便拿命来还！"

狐火如潮，将魔阵瞬间焚尽！

谢长卿惨叫一声，魔剑脱手，身形在狐火中化为灰烬。

魔阵破，谢承乾得救。

可阿吾……

她身形虚化，从九尾巨狐，变回小狐狸模样。

一条尾巴。

最后一条。

也在燃烧殆尽后，彻底消失。

她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阿吾——"

谢无咎冲过去，抱起她。

她身形冰冷，气息全无。

"阿吾！"

他嘶喊着，想要渡入龙气，可他没有龙气了。

他如今，是凡人。

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抱着她，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别哭……"

微弱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

"我……还没死……"

她说着，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脸。

"只是……打回原形了……"

"以后，"她舔了舔他的手指，"便只是一只狐狸了。"

"你还……"

"还愿意娶我吗？"她打断他，"一只，不能化人的狐狸。"

"愿意！"他抱紧她，"我愿意！"

"那便好，"她笑了，"那我便……放心了。"

话音落，她闭眼，再次陷入沉睡。

这一次，不知何时会醒。

或许，再也不会醒。

立秋·第五日

谢无咎带着孩子和阿吾回到青丘墟时，已是秋天。

梅林开了，香气清冷。

他抱着小狐狸，坐在树下，看着莫问天和红璃的衣冠冢。

红璃死了。

莫问天殉情了。

两人合葬在梅林深处，墓碑上刻着："莫问天与红璃之墓，生同衾，死同穴。"

"阿吾，"他轻声道，"他们都走了。"

"我守着你，"他低头，吻小狐狸的额头，"守一辈子。"

"等孩子们长大了，"他继续说，"我便送你回青丘墟深处，那里安静，适合你沉睡。"

"我每日给你种梅花，"他声音在抖，"种到十里梅林都开了，你便醒了。"

"好不好？"

小狐狸没回应。

她只是蜷缩在他怀里，呼吸微弱得像风。

"好，"他自问自答，"你说好。"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