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混杂着泪水、咸涩和近乎毁灭般力度的吻，像一场倾盆大雨，冲刷掉了横亘在他们之间厚重的尘埃与荆棘，露出底下早已血肉模糊、却又隐隐相连的根系。那一夜，他们没有做更多，只是紧紧拥抱着，在沙发上坐了一宿。有时是令人窒息的深吻，有时只是额头相抵，听着彼此逐渐平复却依旧清晰的心跳。没有更多的解释，也没有未来的计划，只是贪婪地汲取着这份迟来的、真实的触碰，仿佛一松手，对方又会变回那个冰冷疏离的幻影。

天快亮时，刘轩丞在展轩怀里疲惫不堪地睡去，眉头却不再像往日那样紧紧蹙着。展轩低头，看着怀中人眼下的青黑和红肿的眼皮，指尖极轻地拂过他额前汗湿的发丝，眼神复杂，沉淀着浓重的怜惜、后怕，和一丝尚未消散的、对未来的不确定。但他搂着刘轩丞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接下来的几天，像是一场小心翼翼的梦境。他们不再玩那些“偶遇”的把戏，而是开始真正地、笨拙地联系。短信很简短，通常是展轩发来一句“吃饭了没”，刘轩丞隔一会儿回个“吃了”或“还没”。有时是刘轩丞在加班烦躁时，鬼使神差地拍一张堆满文件的桌面发过去，展轩会回一个简单的“嗯”，或者隔一会儿，叫好的外卖咖啡和简餐就直接送到了他办公室。

谁都没有提“在一起”，也没有定义现在的关系。但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紧绷和试探，似乎松弛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伤痛愈合般微痒的安静。

打破这层安静外壳的，是展轩发来的一条与往常风格迥异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餐厅的定位链接，附了一个时间，是周六晚上七点。餐厅是城中一家极难预订的、以精致和私密性著称的法式餐厅，刘轩丞知道那里，但从未去过。

他看着那条信息，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这不像展轩平日公事公办或简洁到近乎生硬的风格。这像一个……邀约。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掌心有点出汗。这算什么？约会吗？在他们经历了那么多不堪、痛苦和那个撕心裂肺的坦白之夜后？他想象不出，他和展轩，坐在那种需要轻声细语、衣着得体、灯光暧昧的餐厅里，该怎么相处。是该假装那些伤害从未发生，像普通情侣一样谈论牛排的熟度和红酒的年份，还是继续沉默，让刀叉碰撞的细微声响放大彼此的尴尬？

周六傍晚，刘轩丞在衣柜前站了比平时久得多。最终，他选了一件款式简洁的深烟灰色衬衫，搭配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裤，没有打领带，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既不过分正式，也显得足够重视。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的人眼神里少了些以往的戾气或空洞，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紧张的东西。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餐厅隐匿在一条梧桐掩映的安静街道旁，门面低调。侍者显然受过训练，确认了预约姓名后，便将他引向靠里侧一个相对僻静、有丝绒帘幕半隔开的卡座。

展轩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里的位置，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腕表。头发打理过，但不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昏黄温暖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脸部过于清晰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

看到刘轩丞，展轩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闪躲，没有挑衅，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展轩的眼神很静，深潭一样，但刘轩丞能看见那平静水面下，一丝和他自己相似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来了。”展轩开口，声音不高，很平常。

“嗯。”刘轩丞在他对面坐下。侍者适时地上前，递上菜单，询问是否需要餐前酒。

点餐的过程有些沉默。两人都专注于菜单，偶尔就某道菜交换一两句简短的意见，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工作文件。最终，展轩做主点了单，包括一瓶佐餐的红酒。侍者退下后，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隐约流淌的、低回的爵士乐。

尴尬开始蔓延。这不是他们习惯的相处模式。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刻意的伤害，也没有那些“偶遇”时心照不宣的沉默张力。他们被放置在一个标准的、浪漫的约会场景里，却都像初出茅庐的笨拙少年，不知该如何安放自己的手脚和目光。

刘轩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缓解了些许干燥。他抬眼看向展轩，发现展轩也正看着他，目光专注，似乎也在努力适应这陌生的氛围。

“这里……很难订吧。”刘轩丞没话找话。

“还好。”展轩回答，顿了顿，补充道，“提前了几天。”

又是沉默。刘轩丞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想问，为什么要选这里？想说，我们这样坐着很奇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前菜上来了，精致的摆盘，分量很小。他们拿起刀叉，动作都有些刻意的小心翼翼。食物入口，味道很好，但此刻尝在嘴里，似乎都有些食不知味。

“项目还顺利吗？”展轩切着小盘子里的鹅肝，忽然问道。

“嗯，多亏了你的资料。”刘轩丞实话实说。

“那就好。”

话题似乎又要断掉。刘轩丞看着展轩低垂的、专注于食物的侧脸，灯光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展轩能想到的、最“正式”的靠近方式。这个男人，习惯了掌控、掠夺、用伤害来表达在意，如今笨拙地试图将他拉入一个“正常”的、可以被世俗理解的约会流程里，尽管他们自己都觉得别扭无比。

这个认知，让刘轩丞心里那点尴尬和紧张，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软软的情绪。

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打破了刻意维持的平静：“展轩。”

“嗯？”展轩抬起头。

“我们这样，”刘轩丞指了指周围优雅的环境，又指了指他们自己，“是不是有点……奇怪？”

展轩看着他，眼神动了动，那层平静的伪装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的不自在。他放下刀叉，拿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里面暗红色的液体。

“是有点。”他承认，声音低了些，“我不太擅长这个。”

“哪个？”刘轩丞追问，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要逼出他更多真实情绪的意图。

展轩抬起眼，直视他：“不擅长……好好跟你吃顿饭。不吵架，不互相讥讽，不说那些混账话。”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好像除了那些，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难堪。但刘轩丞听了，心里那点酸软却蔓延开来，成了温温的暖意。原来别扭的不止他一个。原来展轩也在努力，用他笨拙的方式，学习如何“正常”地对待他。

“那为什么还选这里？”刘轩丞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展轩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酒杯上，又抬起，看向刘轩丞，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迟疑，有认真，还有一丝破釜沉舟般的郑重。

“因为，”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仿佛在宣读一份重要的文件，“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

“不想再躲躲藏藏，不想再用伤害来证明在乎，不想再让我们之间，只剩下见不得光的拉扯和痛苦。”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一顿饭改变不了什么。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清露的事，过去的伤害，外面的眼光，所有的一切。我不是在假装那些不存在。”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刘轩丞，声音低沉而坚定：“但我至少，想试着从……从一顿能好好说话、看着彼此眼睛的饭开始。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只会强迫，只会发疯。我也可以……试着去做那些‘正常’情侣会做的事，尽管我可能做得很糟。”

这番话说得并不流畅，甚至有些磕绊，远不如他平日谈判或下达指令时那般游刃有余。但正是这份笨拙的坦诚，比任何华丽的情话都更有力量。它剥开了展轩所有坚硬的、冰冷的、富有攻击性的外壳，露出里面那个同样会无措、会害怕、却愿意为了他，去尝试最不擅长的事情的内核。

刘轩丞觉得眼眶又开始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他拿起自己手边的红酒杯，朝着展轩示意。

“那就，”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从这顿饭开始。虽然……是挺奇怪的。”

展轩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和嘴角那抹极力压抑却还是泄露出来的、极浅的弧度。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他也举起酒杯。

两只晶莹的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叮”。

没有过多的言语，但某种无形的隔阂，仿佛随着这声轻响，悄然碎裂了一角。

接下来的进餐，气氛依然称不上热络或浪漫，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刻意的沉默，确实消散了许多。他们开始谈论一些不那么沉重的话题，比如最近上映的一部两人都无意中看过的电影（虽然都没看完），比如某家新开的、味道不错的私房菜馆，甚至像普通人一样，抱怨了一下最近恼人的天气和拥堵的交通。

对话依然简短，有时还会冷场，需要红酒来填补空隙。但至少，他们在尝试。尝试不再用话语做武器，尝试用平常的、甚至有些乏味的方式，去了解对方最近的、与爱恨纠葛无关的生活片段。

主菜用完，侍者撤下盘子，询问是否需要甜品时，展轩看向刘轩丞。

“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喜欢焦糖布蕾？”展轩问，语气有些不确定。那是很久以前的习惯了，久到刘轩丞自己都快忘了。

刘轩丞愣了一下，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他点了点头：“嗯，可以。”

甜品上桌，刘轩丞用小银勺敲开表面那层脆硬的焦糖壳时，展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后来……试过学做这个。失败了三次，厨房差点烧了，最后被家政阿姨明令禁止再靠近烤箱。”

刘轩丞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展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红。这大概是这位向来无所不能的展少，罕有的、堪称“失败”且有些丢脸的经历，而他此刻，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了出来。

刘轩丞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是一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释然和一点点心酸的笑意。他舀起一勺布蕾，送入口中，甜腻中带着微苦的焦香在舌尖化开。

“还是这里做的好吃。”他评价道，眼里带着未散的笑意看向展轩。

展轩看着他笑，看着他眼中久违的、真实的笑意，怔了怔，然后，嘴角也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真实的弧度。

“嗯。”他应了一声，也拿起自己的勺子。

离开餐厅时，夜风带着凉意。街道很安静，梧桐树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展轩的车停在附近，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着不远不近、大约半臂的距离。没有牵手，也没有搂肩，步伐却自然而然地保持一致。

走到车边，展轩拉开副驾驶的门。刘轩丞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展轩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在低声流淌。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不再凝滞，而是流淌着一种静谧的、近乎安宁的氛围。

快到刘轩丞公寓楼下时，在一个红灯前，展轩缓缓停下车。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忽然开口：

“下周六……有一场小型的私人音乐会，朋友给的票。演奏者是最近很受好评的一个古典吉他手。”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但刘轩丞听出了一丝试探，“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刘轩丞看向他。展轩的侧脸在窗外流转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下颌线却依旧清晰。他没有立刻回答。

红灯跳转成绿灯，车子重新启动。

就在展轩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指尖微微收紧时，听到旁边传来清晰的声音：

“好。时间地点发我。”

展轩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刘轩丞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转过头，看着展轩。展轩也看着他，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相接。

“谢谢，”刘轩丞开口，声音很轻，“今晚的晚餐。”

展轩深深看了他一眼，回道：“路上小心。”

刘轩丞推开车门，走了出去。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公寓楼。

展轩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的灯亮起，又过了许久，才缓缓驶离。

楼上的刘轩丞，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唇边似乎还残留着焦糖布蕾的甜香，和红酒微涩的回甘。

这一晚，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没有炙热缠绵的亲吻，甚至算不上一次成功的、愉快的约会。它生涩，笨拙，充满了试探和安静的尴尬。

但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在经历了所有风暴之后，所能拥有的、最真实也最珍贵的开始。不是完美的童话，而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学着放下刀剑，放下伪装，尝试用最平常、也最笨拙的方式，重新靠近彼此。

从一顿安静的晚餐，从一个不确定的邀约开始。

长夜未尽，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此刻，他们朝着彼此，迈出了颤抖却坚定的一步。

正式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