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的拍摄进入了最煎熬的阶段。
那晚休息室的冲突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里,化脓、溃烂,却无人敢轻易触碰。展轩的“强取豪夺”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筑起了一道更高、更厚的冰墙。
刘轩丞的应对方式,是彻底的无视。
在片场,他依旧专业。该对戏时对戏,该配合时配合,眼神交接时甚至能逼出剧本要求的复杂情绪。但只要导演一喊“卡”,他立刻抽身,眼神瞬间冷却,不留一丝余温。他不再给展轩任何单独接近的机会,休息时要么和导演、编剧讨论剧情,要么就和林薇等其他演员待在一起,谈笑风生,那温和的姿态,与面对展轩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展轩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声的酷刑逼疯了。
他像一头困兽,被关在名为“后悔”的笼子里,眼睁睁看着曾经触手可及的人,如今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他试图道歉,托人传话,发出的信息石沉大海。他甚至在一次拍摄间隙,堵住了正要离开的刘轩丞,低声道:“那天……对不起,我……”
刘轩丞脚步未停,只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淡漠。“展老师,”他用了最疏离的称呼,“专心拍戏吧。”
展轩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僵在原地,像个小丑。
杀青宴那天,气氛热烈到了顶点。投资方、制片人、剧组上下都沉浸在项目顺利完成的喜悦中。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展轩坐在主桌,看着斜对面的刘轩丞。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清隽又疏离,偶尔与人交谈,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却始终不曾看向他这边。
酒一杯杯下肚,灼烧着胃,也麻木着神经。展轩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热闹是他们的,他只有满心的荒凉和即将彻底失去的恐慌。
宴会接近尾声,不少人开始起身敬酒、合影。场面有些混乱。展轩看到刘轩丞微微欠身,似乎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朝着露台的方向走去。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展轩,他也立刻站了起来,跟了过去。
露台远离喧嚣,夜风带着凉意。刘轩丞背对着他,倚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城市的霓虹在他身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孤单而遥远。
展轩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酒意上涌,心脏跳得又快又乱。他想说点什么,道歉,忏悔,或者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刘轩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缓缓转过身。
没有惊讶,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了之前的淡漠。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着城市的灯火,却照不进丝毫温度。
他看着展轩,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展轩几乎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刘轩丞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极致的疲惫和解脱。
他朝展轩走了两步,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酒气。
“展轩,”他的声音很轻,像夜风一样,拂过展轩的耳畔,却带着千钧之力,“就这样吧。”
展轩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我们……”刘轩丞顿了顿,目光掠过展轩苍白失措的脸,最终落向远处虚无的夜空,清晰而平静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到此为止了。”
说完,他没有任何留恋,甚至没有再看展轩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露台的门,重新融入了那片喧闹的光影之中。
露台上,只剩下展轩一个人。
夜风吹拂着他滚烫的脸颊,却带不走一丝一毫的寒意。“到此为止”四个字,像最终的审判,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砸得他魂飞魄散。
他缓缓蹲下身,用手抱住头。城市的喧嚣被玻璃门隔绝,变得模糊不清。世界那么大,他却只觉得空旷得可怕。
他终于把那个在他身后站了七年的人,彻底弄丢了。
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真正的,到此为止。
展轩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原来心碎到极致,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
一场持续了七年的漫长独角戏,终于落下了帷幕。只是他醒悟得太迟,登场得太晚,最终只剩他一人,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和一场再也无法挽回的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