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齐柏第一次见到温思婉，是在沉渊的黑雾里。
彼时他刚巡查完妖兽军，指尖还残留着沉渊特有的腐腥气，转身便撞进一双清亮却不怯懦的眼睛。那女子穿着极星渊修士的素袍，身形纤细，却在他的威压下站得笔直，手中捏着聚灵玉符，语气平静得不像闯入者：“沐大人，以玉符换凝露草，各取所需。”
他见多了趋炎附势的嘴脸，也看惯了畏惧退缩的模样，这般临危不乱、甚至敢与他谈条件的女子，倒是头一个。他本想发作，可目光落在她紧抿却不颤抖的唇上，那点杀意竟莫名消散，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可。”
他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紫袍下摆扫过石上的凝露草，心中第一次生出异样的涟漪。他活了数百年，自幼在极星渊的权谋漩涡中挣扎，兄长早逝，侄子孱弱，他步步为营，豢养妖兽，炼制剧毒，只为将这动荡的极星渊攥在手中，从未有过片刻动容。可那女子的眼神，像极了他年少时见过的、沉渊深处唯一的一缕月光，干净得让他心悸。
后来在藏书阁再见，他故意提起失传的困龙阵，想看看她是否会像旁人那般贪慕权势、急切攀附。可她只是淡淡摇头，说“资质愚钝，不敢奢望”，转身时裙摆带起的风，都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冽。
他开始忍不住关注她。得知她是沐天玑的幕僚，为纪伯宰寻凝露草，为极星渊筹谋青云大会，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却又始终守着一丝底线。他见过她为司徒岭设下的护身阵法，见过她对言笑的提点，甚至见过她面对明意时的步步为营——那是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谋”，为守护而非掠夺。
青云大会那日，他坐在观礼席的阴影里，目光全程追着温思婉。看她为纪伯宰的胜局松气，看她与司徒岭遥遥相望时眼中的暖意，心中竟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烦躁。他抬手抚上心口，那里常年因修炼邪术而冰冷，此刻却莫名发烫。他忽然明白，这烦躁源于嫉妒——嫉妒纪伯宰能得她倾心相助，嫉妒司徒岭能让她这般珍视。
他开始主动接近，送补品，递古籍，甚至暗示可为她铺就青云路。可她始终疏离，礼貌却坚定地拒绝，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不明白，他能给她至高的权柄，能护她六境无忧，为何她偏偏选择那些看似“无用”的温情？
直到叛乱那日，他骑在玄鳞兽上，看着两军阵前的温思婉。她护在司徒岭身前，手中阵法符文闪烁，面对明意的疯狂，眼神依旧清亮。他忽然笑了，笑得阴鸷而苦涩。他终究是不懂，也得不到。他的世界只有算计与掠夺，而她的世界，有他从未触及的光。
纪伯宰的黑色灵力刺穿他胸膛时，他没有看向逼近的敌军，也没有回望自己经营多年的势力，目光越过硝烟，落在温思婉身上。她的脸上带着焦急，是为司徒岭，而非他。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想起年少时在沉渊底见到的那缕月光。那时他以为，只要爬上权力的顶峰，就能将所有想要的东西都握在手中。直到遇见温思婉才懂，有些光，终究是追不上的。
他这一生，机关算尽，野心滔天，最终却栽在一场突如其来、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动里。沉渊的黑雾吞噬他身躯时，他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好——至少，那缕让他心悸的月光，永远留在了他触不到的地方，干净如初，未曾被他的黑暗玷污。
极星渊的风，终究没能吹暖他冰冷的心事。而那场未曾说出口的悸动，如同沉渊的凝露草，在他身死魂灭的那一刻，化作灰烬，消散在六境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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