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昭阳公主站在梅林深处那座还未命名的石亭中,望着光秃秃的梅枝,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被寒风吹散。
“公主,该回去了。”净慧嬷嬷将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她肩上,语气带着心疼,“您都站了一个时辰了,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昭阳没有回头。
“嬷嬷,”她轻声说,“你说这些梅花,今年会开得好吗?”
净慧嬷嬷愣了一下,不明白公主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会的。”她只能这样回答,“公主亲自照料的,哪年开得不好?”
昭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是啊,”她说,“每年都开得很好。”
她转过身,任由嬷嬷替她系好斗篷的带子。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可她眉眼间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仿佛早已看透了许多不该看透的东西。
“珩儿呢?”她问。
“殿下在书房,驸马爷正教他写字呢。”
昭阳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走,去看看。”
主仆二人穿过回廊,还未走近书房,便听见里面传来稚嫩的童声。
“父、父亲,这个字念什么?”
“念‘珩’。”驸马的声音温润如玉,“你的名字,珩儿。”
“珩儿……”小团子认真地点点头,又指着另一个字,“那这个呢?”
“念‘昭’。你母妃的名字。”
“昭……”小团子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母亲的名字,比珩儿的好看!”
昭阳站在门外,听见这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推门进去。
书案后,驸马谢昀正抱着刚满三岁的谢珩,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描红。见昭阳进来,谢昀抬起头,眼中浮起温柔的笑意。
“回来了?梅林看完了?”
昭阳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肩头,看着谢珩笨拙地握着笔,在宣纸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横线。
“嗯。”她轻声说,“今年梅花会开得很好。”
谢昀侧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那就好。”
那是景和十七年十一月初三。
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冬日午后。
***
七日后,谢昀死了。
北境军报八百里加急传入京城时,昭阳正在梅林里修剪枝条。她接过军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净慧嬷嬷永远记得那一天。
公主没有哭。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修剪梅枝的剪刀,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色渐暗,久到梅林里只剩她一个人。
然后她走进书房,铺开宣纸,给先帝写了一封奏折。
她请求,亲赴北境,迎回驸马遗骨。
先帝准了。
一个月后,昭阳从北境归来。她带回了谢昀的遗物——一柄断剑,一封未写完的家书,还有一件染血的中衣。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些东西锁进了一只紫檀木匣,再也没有打开过。
那一年,谢珩四岁。
他开始问,父亲去哪了。
昭阳说,父亲去很远的地方了,等珩儿长大了,他就会回来。
谢珩信了。
***
景和十八年春,昭阳开始频繁进宫。
净慧嬷嬷不知道公主在忙什么,只知道她每次从宫里回来,脸色都比之前更沉凝一分。有时她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很久很久的东西,写完了便锁进一只小小的螺钿漆盒里。
那年三月,昭阳忽然对净慧嬷嬷说:“嬷嬷,帮我办一件事。”
“公主请吩咐。”
昭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把这封信,送到淑嘉太妃手里。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净慧嬷嬷心中一惊,却什么都没问,接过信,转身去了。
她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她只知道,从那之后,公主偶尔会去淑嘉太妃的寝宫坐坐,一坐便是半日。
那年五月,昭阳病了。
起初只是偶尔心悸,太医说是操劳过度,将养些时日便好。可她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心口疼的次数越来越多,人也日渐消瘦。
净慧嬷嬷急得不行,昭阳却只是淡淡地笑。
“嬷嬷,别忙了。”她说,“没用的。”
“公主!”净慧嬷嬷又急又怕,“您说什么呢?怎么会没用?太医院那么多太医,总有人能治好您的!”
昭阳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净慧嬷嬷心头发凉。
“嬷嬷,”她轻声说,“你知道吗,驸马死前,给我写了一封信。”
净慧嬷嬷愣住了。
“那封信我昨日才拆开。”昭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说,若有一日我遇到难处,不要硬撑,珩儿还小,总要有人看着他长大。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是不能陪我一起看梅花开到白头。”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嬷嬷,我没有硬撑。我只是……做了一些该做的事。”
净慧嬷嬷泪如雨下。
“公主!您到底在说什么?您到底怎么了?”
昭阳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了握嬷嬷的手,轻声道:“嬷嬷,替我看着珩儿。不要让他报仇,不要让他查任何事。只要他平安长大,娶妻生子,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我就瞑目了。”
净慧嬷嬷哭着点头。
昭阳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那是净慧嬷嬷最后一次听见她说话。
三日后,昭阳公主薨。
年仅二十五岁。
***
二十一年后。
谢珩站在梅林中那座石亭前,沈青时立在他身侧。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枝头,落在两人肩头。
“母妃当年,就是在这里站了一夜。”谢珩的声音很轻,“驸马去后,她在这里站了一夜。”
沈青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握着他的手。
谢珩低头,看着石桌上那两只空杯。
“她一生最爱的两个人,一个死在战场上,一个……死在她自己手里。”
沈青时侧目看他。
“不是她自己手里。”他轻声道,“是死在那些人手里。”
谢珩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对。”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沈青时,一杯自己端着。
“母妃,”他抬起头,望着漫天飞雪,声音低沉却清晰,“你看,梅花开了。”
“开得很好。”
他一饮而尽。
沈青时亦饮尽杯中酒。
雪越下越大,将两人的身影渐渐模糊。
远处,净慧嬷嬷被人搀扶着,站在梅林边缘。她看不见雪,也看不见那两个人,但她知道他们在那里。
她捻着佛珠,口中低低诵着往生咒。
一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滑落。
“公主,”她喃喃道,“珩儿长大了。”
“他很好。”
“您……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