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家庭聚餐,是阿玛拉家雷打不动的传统。在开普敦郊外中产社区的父母家里,总是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熟悉的喧闹。但今天,气氛有些不同。
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了阿玛拉换头像和参与运动的事情上。
“现在网络上很乱,你少参与那些。”父亲,一位退休的中学教师,皱着眉头,一边看报纸一边说,“做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最重要。这些政治运动,太复杂,容易惹麻烦。”他的担忧是传统而实际的,源于老一辈对稳定生活的珍视和对未知风险的规避。
“爸爸,这不是政治运动,这是关于基本的安全和人权!”阿玛拉试图解释,“莉娜阿姨的事情才过去多久?我们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母亲叹了口气,给阿玛拉夹了一筷子菜:“莉娜的事是很惨……但阿玛拉,你一个女孩子,太出头不好。我听说现在有些极端的人,专门攻击像你这样的活动家。”母亲的恐惧是具体的,关乎女儿的人身安全。
最激烈的反对来自弟弟,卡约(Kgosi)。他是一名刚工作不久的IT工程师,一向自诩开明。
“姐,我觉得你们被煽动了。”卡约放下手机,语气带着年轻男性常有的那种自信,“数据是吓人,但也要看具体案例吧?很多情况都是情侣吵架升级,或者女人先激怒了男人。一棍子把所有男人都打成潜在罪犯,这不公平!”
他还提到了“女权纳粹”这个词,是从某些网络论坛上看来的。
阿玛拉感到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激怒?卡约!什么样的‘激怒’值得用生命作为代价?那5578个女人,都是因为‘激怒’了别人才被杀的吗?你这是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论!”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要看原因!而且为什么非要搞罢工?影响经济,制造对立,能解决问题吗?”
“沉默和顺从解决过问题吗?”阿玛拉的声音提高了,“就是因为太多人选择沉默,暴力才会如此猖獗!罢工是为了让社会看到,没有女性,一切都会停摆!这不是制造对立,是要求正视问题!”
父子俩的观点无形中结成了同盟。父亲认为她“不理智”,弟弟认为她“被煽动”、“制造对立”。母亲则在中间调和,既担心女儿,又为逝去的邻居悲伤。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僵硬。往常温馨的聚餐,此刻被一道无形的裂痕分割。阿玛拉看着至亲的家人,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她原以为至少在家里能找到理解和支持,却发现最根深蒂固的偏见和误解,有时就存在于最亲近的人之中。
她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我吃饱了。”她低声说,起身离开了餐桌。
回到自己曾经的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外界的压力她可以承受,但来自家庭的不理解,像一把钝刀,割得人生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扎玛发来的信息:“怎么样?家庭聚餐还好吗?”
阿玛拉苦笑着回复:“一场小型战争。我弟弟认为我在搞性别对立。”
扎玛很快回道:“Welcome to the club.(欢迎加入俱乐部。)我跟我叔叔也刚吵完。记住,改变从身边开始,哪怕它最艰难。”
阿玛拉擦干眼泪。是的,这很难。但如果连在家人面前都无法坚持自己的立场,又如何去面对更广阔世界的风浪?家族的裂痕让她痛苦,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场运动的必要性和艰巨性。思想的改变,往往是最漫长的一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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