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更早一些。
护城河边的柳枝已抽出茸茸新绿,风一吹,万千绿丝绦便漾开柔波。老城区青石板路的缝隙里,不知名的野花探出浅紫淡黄的花苞,空气里浮动着水汽与花香交织的、独属于江南的湿润气息。
周末清晨,陆辰屿将最后一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时,林星晚正蹲在车边给陆星晚重新系蝴蝶结。小姑娘坚持要穿新买的红色小皮鞋配白袜子,可鞋带总在走几步后松脱。
“妈妈,这样好看吗?”陆星晚仰起脸,晨光在她睫毛上跳跃。
“好看。”林星晚柔声应着,手指灵巧地打好双结,“但待会坐车要脱鞋,不然脚会不舒服。”
“知道啦。”陆星晚甜甜地笑,露出换牙期空荡荡的门牙位置。
另一边,陆屿安已经自己爬进儿童安全座椅,正低头检查随身的小背包——里面装着他的素描本、铅笔盒,还有一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陶瓷小鸟。那是上周野生动物救助站送来的纪念品,感谢他们救助了那只翅膀骨折的斑鸠。
“都好了?”陆辰屿关上后备箱,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林星晚肩上的挎包。
“嗯。”林星晚直起身,目光扫过车窗内两个小小的身影,又落回丈夫身上,“你昨晚又熬夜看财报了吧?眼睛有点红。”
陆辰屿下意识揉了揉眉心:“两点睡。并购案到了关键期。”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不过答应陪你们回南城,一天都不会少。”
这话里有细微的歉疚。林星晚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路上你睡会儿。我来开一段。”
“不用。”陆辰屿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婚戒——素圈上镶嵌着一粒小小的星形钻石,是结婚三周年时他重新设计的,“你陪孩子们说话。我没事。”
这种对话在这六年里发生过无数次。彼此体谅,彼此担待,在事业与家庭的钢丝上小心翼翼维持着平衡。没有谁永远从容,但庆幸的是,他们永远能接住对方的疲惫。
车驶出京城时,晨雾还未散尽。高速公路两侧的田野蒙着薄纱般的雾霭,远山如淡墨勾勒的剪影。车载音响放着轻柔的钢琴曲,后座渐渐安静下来——陆星晚抱着兔子玩偶睡着了,陆屿安则靠在窗边,用铅笔在素描本上勾勒飞驰而过的风景。
林星晚从副驾驶座回过头,将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在女儿身上。这个角度能看到陆辰屿开车的侧脸:下颌线因专注而微微收紧,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修长有力,袖口露出一截腕表——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表盘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辰宿列张,晚星常明”。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十六岁的少年骑着单车载她穿过南城的老街。那时他车技还很生疏,过石桥时险些摔倒,却第一时间伸手护住后座的她。她的脸颊贴在他汗湿的背脊上,闻得到洗衣粉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笑什么?”陆辰屿瞥见她的表情。
“想起你第一次骑车带我。”林星晚托着腮,“在石拱桥上差点摔进河里。”
陆辰屿也笑了:“那时候哪会带人。但你在后面哭鼻子,我只能硬着头皮骑。”他顿了顿,声音温缓下来,“其实那天手心全是汗,怕真摔了你。”
这些旧事如今说来都带着蜜色的光晕。岁月把曾经的惊惶忐忑都酿成了温柔的回甘。
车行三小时,进入南城地界时已近正午。陆星晚正好醒来,趴着车窗惊呼:“妈妈看!好多船!”
运河上船队缓缓驶过,货轮拖着长长的水痕,乌篷船在桥洞下穿梭。水乡的气息透过半开的车窗漫进来——湿润的,带着水草和泥土芬芳的,童年记忆里的味道。
老宅所在的巷子太窄,车只能停在巷口。陆辰屿刚解开安全带,就看见巷子深处走出两个熟悉的身影。
“爷爷奶奶!”陆星晚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
林父林母已等在青石板路尽头。林母手里还拿着锅铲,系着碎花围裙,显然是从厨房匆匆出来的;林父拄着拐杖,背比去年更佝偻些,但眼睛在看见孙辈时瞬间亮了。
“慢点跑!”林星晚忙跟下车。
可孩子们已经像归巢的雀儿扑了过去。陆星晚一头扎进外婆怀里,陆屿安则规矩些,先仰头叫了声“外公外婆”,才被林父揽住肩膀。
“长高了,又长高了。”林母蹲下身,细细端详外孙女,眼眶微微泛红,“上次来才到外婆腰这儿,现在都快到胸口了。”
“我天天喝牛奶!”陆星晚骄傲地宣布,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外婆,这是给你的。”
纸包里是幼儿园手工课上做的干花书签——几朵压得扁平的雏菊粘在卡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外婆天天开心”。
林母接过去,手有点抖,连说了三个“好”。林父则摸着陆屿安的头问:“听说小提琴考过三级了?”
“嗯。”陆屿安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下次来,拉给外公听。”
这时陆辰屿已拎着行李走过来,自然地叫了声“爸妈”。这个称呼他叫了六年,早已没有最初的不自在。林父林母也应得自然,眼里是实打实的欣慰——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如今已是稳重可靠的女婿、父亲。
“辰屿也来了?”巷子另一头传来声音。
陆家二老也到了。陆母手里提着刚买的青团,热乎乎用油纸包着;陆父则拎着一盒精致的糕点,看见孙子孙女,严肃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爷爷!奶奶!”陆星晚又飞奔过去。
于是巷口热闹起来。四个老人围着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地问:路上累不累?想吃点什么?最近学了什么新曲子?画了什么画?问题多得孩子们应接不暇,却都仰着小脸认真回答。
林星晚和陆辰屿站在稍远处看着这一幕。阳光斜照,将青石板路照得泛白,墙角青苔鲜翠欲滴。老人们花白的头发在光里如银丝闪烁,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地撞在斑驳的粉墙上,惊起屋檐下栖息的鸽子,扑棱棱飞向碧蓝的天。
“好像回到小时候。”林星晚轻声说。
陆辰屿懂她的意思。那些年被两家父母轮流照看的暑假,那些在巷子里追逐嬉闹的午后,那些围坐在天井里吃西瓜、听蝉鸣的傍晚……光阴在这里打了个旋,将两代人的童年叠印在一起。
“走吧。”他碰碰她的手,“妈该等急了。”
***
老宅的天井里,腊梅树已过了花期,但新叶蓊郁如盖。树下的石桌石凳被擦得锃亮,摆上了青瓷茶具和四色果碟。林母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锅铲碰撞声、油锅滋啦声、高压锅的呲呲声交织成热闹的交响。
“妈,我帮你。”林星晚卷起袖子走进厨房。
“不用不用,你陪孩子们去。”林母头也不回地挥锅铲,“辰屿呢?让他带屿安去看看后院那缸金鱼,刚买的,可漂亮了。”
这安排显然早有预谋。林星晚笑,退出来对陆辰屿使了个眼色。他便领着儿子去了后院,陆星晚自然也跟屁虫似的追过去。
天井里暂时安静下来。林父和陆父在石桌边摆开棋盘,楚河汉界,厮杀将起。陆母则拉着林星晚在藤椅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红丝绒小盒。
“上回去庙里求的。”陆母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小小的金锁片,分别刻着“平安”和“康宁”,“给孩子们戴着,保平安的。”
锁片沉甸甸的,做工精细。林星晚知道这肯定是陆母亲自去金店盯的工,心里一暖:“谢谢妈。我待会给他们戴上。”
“辰屿最近是不是特别忙?”陆母压低声音,“看他瘦了些。”
“有个大项目在收尾。”林星晚如实说,“这周差不多能定下来。”
“你也别太惯着他。”陆母拍拍她的手,“该让他分担的就得让他分担。带孩子、顾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林星晚点头,眼眶微热。婆媳关系是门玄学,所幸她遇到的是真心待她的陆母——不仅当她是儿媳,更当她是需要呵护的女儿。
后院突然传来孩子们的惊呼。林星晚起身去看,只见陆辰屿卷着裤腿站在青石缸边,手里拿着渔网,正试图捞起一尾通体金红的鲤鱼。陆屿安蹲在缸沿,紧张地屏住呼吸;陆星晚则趴在哥哥背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爸爸小心!”
哗啦一声,水花溅起。鲤鱼在空中划出一道金弧,准确落进旁边备好的水盆里。孩子们欢呼起来,陆辰屿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朝林星晚得意地挑眉——那神情竟还有几分少年时的意气。
阳光穿过葡萄架,在他湿漉漉的发梢凝成晶莹的光点。林星晚倚着门框看着,忽然觉得时光在此刻变得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粒尘埃在光柱中旋转的轨迹。
“开饭啦——”林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
午餐摆了满满一桌。
清蒸鲥鱼鳞光闪闪,春笋腌笃鲜汤色乳白,油焖茭白酱红油亮,还有南城特色的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荠菜豆腐羹……都是孩子们爱吃的,也都是记忆里的味道。
陆星晚盯着中间那盘晶莹剔透的虾仁,咽了咽口水:“外婆,我可以吃那个吗?”
“当然可以。”林母夹了满满一勺放进她碗里,“都是给我们晚晚做的。”
陆屿安则对那盘松鼠鳜鱼更感兴趣,但他没开口,只是多看了一会儿。陆辰屿察觉了,转动转盘将鱼停在他面前:“尝尝看,你爷爷的拿手菜。”
两家人围坐一桌,竟也不显拥挤。席间话题从孩子们的学习跳到最近的天气,从巷口新开的茶馆聊到护城河整治工程。陆父和林父就一步棋争执起来,陆母和林母则交流着养生心得,偶尔同时给孙辈夹菜,筷子在空中相碰,彼此相视一笑。
这种融洽并非一蹴而就。林星晚记得最初几次聚餐的微妙气氛——两家背景、观念的差异,对孩子们教育方式的不同看法,都曾需要小心翼翼的磨合。是时间,是彼此退让的体谅,更是对同一份爱的共同守护,才让两家人真正融成了一家人。
“对了,”林母忽然想起什么,“星晚,你陈阿姨上午来过,送了一筐枇杷。说是自家院里结的,特别甜。”
“陈阿姨?”林星晚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住巷尾,儿子在美国的那个。”林母提醒,“小时候老给你编辫子那个。”
记忆的闸门打开。林星晚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阿姨,想起她家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枇杷树,想起每年初夏,陈阿姨都会捧着金黄的枇杷敲开她家的门。
“她还好吗?”
“好着呢。就是念叨你,说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头要糖吃的小姑娘,现在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林母说着,眼睛又泛起泪光,“时间啊……”
这话让席间静了一瞬。阳光从天井上方倾泻而下,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亮老人们眼角的皱纹,照亮孩子们沾着饭粒的脸颊。
陆辰屿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林星晚的手。
饭后,孩子们被允许在巷子里玩一会儿。陆星晚很快和邻居家的小姑娘熟络起来,两人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陆屿安则坐在门槛上,继续画他的素描——这次画的是天井的腊梅树,和树下对弈的两位老人。
林星晚帮着收拾碗筷,陆辰屿被陆父叫去书房看新得的字画。厨房里,林母一边洗碗一边絮絮地说着琐事: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老人住了院,巷子明年可能要改造……
水流哗哗,泡沫泛着虹彩。林星晚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这样的午后,这样的絮语,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未长大,还是那个趴在厨房门口等妈妈做点心的小女孩。
“星晚。”林母忽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妈妈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她神色郑重,林星晚不由站直了身子。
“这些年,看着你和辰屿走过来,妈妈心里……”林母擦了擦手,声音有些哽咽,“妈妈以前总担心,你性子太软,他性子太硬,怕你受委屈。但现在看,你们把日子过成了最好的样子。”
“妈……”
“妈妈知道你付出了很多。”林母握住她的手,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此刻却格外温暖,“但妈妈也想说,你选对了人。辰屿那孩子,看着冷,心里热。他对你,对这个家,是掏心掏肺的好。”
林星晚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她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
“所以啊,以后的日子,你们要继续这样。”林母笑着擦去女儿的泪,“互相体谅,互相扶持。等孩子们大了,你们就常回南城来,妈妈还给你们做饭。”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西墙,将攀墙的凌霄花照得通透。远处传来孩子们嬉戏的笑声,书房里隐约有陆辰屿和陆父的交谈声,棋盘上棋子落下的脆响清晰可闻。
这个春日的午后,时光柔软得像一块浸润了阳光的丝绸。
傍晚时分,该返程了。
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青团、枇杷、腌菜、新做的桂花糖,还有老人们硬塞的各种吃食。孩子们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一一拥抱道别,陆星晚又红了眼眶,拽着外婆的衣角不肯松手。
“下个月还来。”林母蹲下身哄她,“外婆给你做酒酿圆子,放好多桂花糖。”
“拉钩。”
小手勾住苍老的手,夕阳将这一幕染成温暖的橘色。
车缓缓驶出巷子。后视镜里,四个老人的身影站在巷口,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黛瓦粉墙的背景里。陆星晚趴在后窗一直看,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回程的高速上,晚霞烧透了半边天。陆星晚玩累了,靠着哥哥睡着了;陆屿安也合上素描本,闭目养神。车内一片静谧,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
林星晚忽然开口:“妈妈今天说,我们选对了彼此。”
陆辰屿侧目看她,霞光在她脸上流淌,细腻温柔。他伸手,将她鬓边一丝碎发别到耳后。
“她不知道,”他声音很低,“是我运气好,这辈子能遇见你。”
窗外,暮色四合,远山的轮廓渐渐模糊。车灯划破渐浓的夜色,像一颗流星奔向归途。
林星晚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母亲双手的温度,鼻腔里还萦绕着老宅天井的阳光味道,耳边还回响着孩子们的笑声和棋子落盘的脆响。
这一天的点点滴滴,都会像珍珠一样被时光串起,收进记忆的锦囊里。在未来的某个疲惫的夜晚,在某个需要力量的时刻,可以打开来,取一颗重温,便又能获得前行的勇气。
因为知道,无论走多远,南城的春天里,永远有一盏灯为他们亮着,有一桌饭菜为他们备着,有几位老人站在巷口,盼着他们回家。
车驶入京城时,已是繁星满天。
后座的孩子们睡得正熟,陆星晚怀里还抱着外婆塞给她的布老虎。林星晚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下周,再带他们去看太爷爷太奶奶吧。”
“好。”陆辰屿应着,将车平稳地拐进小区,“春天了,该多陪陪老人。”
地下车库的灯光暖黄静谧。停好车,陆辰屿先抱出女儿,林星晚牵着儿子。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一家四口依偎的身影。
“明天要上学。”陆屿安揉着眼睛说。
“嗯。”林星晚理了理他的衣领,“今晚早点睡。”
电梯门开,走廊感应灯应声而亮。家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起来——那扇门后,有温暖的灯光,有柔软的沙发,有未完的故事,有等他们续写的、平凡而珍贵的每一天。
钥匙转动锁孔,发出熟悉的轻响。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