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老宅的庭院里，腊梅树又长高了些。
春日的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下，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看着什么。男孩穿着深蓝色的背带裤，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张和陆辰屿七八分像的小脸，眉头微蹙，神色认真。女孩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发梢用同色的丝带系着，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哥哥，它为什么不动了？”女孩小声问，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鸟鸣。
陆屿安——男孩的名字，是陆辰屿取的，希望他能如山般安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地上那只受伤的小鸟。小鸟的翅膀折了，歪歪扭扭地躺在草丛里，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惊恐。
“它受伤了。”陆屿安说，语气里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我们得帮它。”
陆星晚——女孩的名字，是林星晚取的，希望她能如星辰般明亮——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小手帕，轻轻铺在地上：“那我们先把它包起来，去找爸爸。”
两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把小鸟包进手帕里。陆屿安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陆星晚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往主屋走去。
晨光正好，院子里的一切都沐浴在温暖的金色里。墙角那几株玉簪花已经开过好几茬，如今正是最茂盛的时候，淡紫色的花朵连成一片，像落在地上的云霞。顾师傅烧制的那些素白描金瓷器还在一如既往地使用着，只是边缘的金线经过岁月的摩挲，更加温润含蓄了。
主屋的门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低语声。陆屿安和陆星晚放轻脚步，走到餐厅门口，探头往里看。
餐厅里，林星晚和陆辰屿正面对面坐着吃早餐。还是那张红木餐桌，还是那套素白描金的瓷器，还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晨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洒在桌面上，洒在他们身上，一切都宁静得像一幅画。
“爸爸，妈妈。”陆星晚先开口，声音软软的，“我们捡到一只小鸟。”
陆辰屿抬起头，看见两个孩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裹。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过去。林星晚也跟着站起来。
“受伤了？”陆辰屿蹲下身，接过陆屿安手里的包裹，轻轻打开。手帕里，小鸟瑟缩着，翅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
“翅膀断了。”陆屿安说，小脸上写满了担忧，“我们能救它吗？”
陆辰屿仔细检查了一下小鸟的伤势，然后点点头：“能。但需要专业人士。爸爸打电话给野生动物救助中心，让他们来接它，好不好？”
“他们会好好照顾它吗？”陆星晚问，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会。”林星晚也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他们会治好它的伤，等它好了，再放回大自然。”
两个孩子点点头，虽然有些不舍，但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陆辰屿去打电话，林星晚带着孩子们去洗手。温水流过小手，陆星晚忽然抬头问：“妈妈，你小时候也捡过受伤的小鸟吗？”
林星晚愣了愣，随即笑了：“捡过。不过那时候没有救助中心，是你外公帮我一起照顾的。我们在院子里给它搭了个小窝，每天喂它水和米粒，过了半个月，它就能飞了。”
“外公真厉害。”陆屿安说，声音里有崇拜。
“是啊。”林星晚轻声说，“外公很厉害。”
洗完手，回到餐厅时，早餐已经重新热过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安静地吃着。窗外，晨光越来越明亮，院子里传来鸟鸣声，清脆而欢快。
“爸爸妈妈，”吃到一半，陆星晚忽然开口，“幼儿园老师说，下个月要开家长会。你们谁来？”
林星晚和陆辰屿对视一眼。陆辰屿开口：“爸爸去。妈妈下个月要出差，记得吗？”
陆星晚点点头，又问：“那哥哥的小提琴比赛呢？老师说想让家长去听。”
“妈妈去。”林星晚说，“爸爸那天有个重要会议。”
两个孩子都满意了，继续低头吃饭。这样的分工他们已经习惯了——爸爸妈妈都很忙，但总会尽量安排好时间，保证至少有一个能出席他们重要的活动。
陆辰屿看着两个孩子，又看看林星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六年前，这两个小生命降临的时候，他曾经担心过——担心自己当不好父亲，担心无法平衡工作和家庭，担心给不了他们最好的陪伴。
但现在，看着他们健康快乐地长大，看着林星晚越来越从容地在母亲和职场女性之间切换角色，看着这个家一天比一天温暖，一天比一天完整，他知道，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爱不是完美的平衡，而是用心的分配。是在忙碌中挤出时间，是在疲惫中挤出笑容，是在不得不缺席的时候，用其他方式弥补。
早餐后，陆辰屿去公司，林星晚送孩子们去幼儿园。车开到幼儿园门口时，陆星晚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画册。
“妈妈，这个给你。”她把画册塞到林星晚手里，“我画的我们一家人。”
林星晚翻开画册。第一页是蜡笔画——四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开满金色花朵的树下。虽然笔触稚嫩，但能看出是腊梅树，能看出是他们一家四口。
第二页画的是餐桌，四个人围坐着，桌上摆着碗筷。第三页画的是客厅，陆辰屿在看书，林星晚在插花，陆屿安在搭积木，陆星晚在画画。
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日常生活的片段。有周末去公园的，有生日派对的，有一起包饺子的，有冬天堆雪人的。虽然画得简单，但每一笔都透着孩子眼中的世界——温暖，明亮，充满爱。
“画得真好。”林星晚轻声说，眼眶微微发热，“谢谢晚晚。”
陆星晚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妈妈喜欢就好。”
送完孩子，林星晚开车去公司。春日的京城，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抽出新绿，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流动的光影。等红灯时，她拿起手机，翻看早上的照片——是陆辰屿拍的，她和孩子们在院子里的合影。阳光很好，笑容很灿烂。
她打开微信，给陆辰屿发了条消息：“孩子们送的画，在我包里。晚上给你看。”
很快，回复来了：“好。晚上早点回来，我做饭。”
简单的对话，却让她心里一暖。
***
傍晚，陆辰屿提前结束工作，去幼儿园接孩子。到的时候，孩子们刚刚下课，正在操场上玩。陆屿安在和一个男孩打篮球，小小的身影在篮球架下跑动，姿势已经有模有样。陆星晚则和几个女孩在玩跳房子，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看见爸爸，两个孩子都跑了过来。陆屿安满头大汗，陆星晚的小脸红扑扑的。
“爸爸！”陆星晚扑进陆辰屿怀里，“你今天怎么来了？”
“想你们了。”陆辰屿抱起女儿，又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走吧，回家。妈妈晚上也早点回来。”
回家的路上，陆星晚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里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老师又表扬了谁，中午吃了什么好吃的。陆屿安相对安静些，但也会不时补充几句。
陆辰屿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车窗外，夕阳西斜，把整座城市染成温暖的金色。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他知道，每一天其实都不一样——孩子们在长大，他们在变老，日子在向前流淌，像一条永不回头的河。
到家时，林星晚已经回来了。她换了家居服，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听见门响，她探出头：“回来啦？”
“妈妈！”两个孩子跑过去，一左一右地抱住她的腿。
林星晚笑着蹲下身，在每人脸上亲了一下：“去洗手换衣服，马上吃饭了。”
晚饭是陆辰屿做的——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冬瓜排骨汤，还有孩子们爱吃的糖醋排骨。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还是那套素白描金的瓷器，还是温暖的灯光，还是轻松愉快的氛围。
“妈妈，你看我的画了吗？”陆星晚问，眼睛亮晶晶的。
“看了。”林星晚从包里拿出画册，递给陆辰屿，“画得特别好。”
陆辰屿翻开画册，一页页仔细看着。他的嘴角微微扬起，眼神温柔。看完后，他合上画册，看向女儿：“晚晚画得真好。爸爸很喜欢。”
陆星晚开心地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
“对了，”陆辰屿想起什么，“张教授昨天打电话，说实验室的新成果出来了，想请我们下周去看看。”
林星晚眼睛一亮：“真的？什么成果？”
“新一代的人工智能芯片。”陆辰屿说，“比现在的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能耗降低百分之二十。张教授说，多亏了你当年提出的那个算法思路。”
林星晚愣住了：“我？”
“嗯。”陆辰屿点头，“你不记得了？六年前，你怀孕的时候，有一次去张教授那里，看到他们的原型机，随口说了一句‘如果能用神经网络优化一下布线，应该能提高效率’。他们后来真的尝试了，效果很好。”
林星晚想起来了。那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几乎都忘了。那时她刚怀孕不久，去拜访张教授，看到实验室里那些复杂的电路图，随口提了个建议。没想到，他们真的采纳了，还做出了成果。
“张教授说，论文发表的时候，会把你列为共同作者。”陆辰屿继续说，“还有，那个青年创业基金投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做智能家居的那个团队，今年估值已经过十亿了。”
林星晚听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时间过得真快。六年前，她和陆辰屿刚刚宣布成立那个基金，王老爷子和秦振东还送来了投资。六年后，第一批项目已经开始开花结果了。
“王老爷子前两天还打电话来。”陆辰屿补充道，“说看到基金的成果，很欣慰。秦振东也约我下周喝茶，想谈下一期的合作。”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盛景和白屿的发展稳健，基金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孩子们健康快乐地成长，他们的感情也像陈年的酒，越久越醇。
晚饭后，陆辰屿洗碗，林星晚陪孩子们做作业。陆屿安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作业不多，但很认真。陆星晚还在幼儿园大班，主要是画画和手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声。落地窗外，夜色渐浓，星辰开始一颗颗亮起。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照亮了那株腊梅树，照亮了青石板路，照亮了这个温暖的家。
做完作业，孩子们去洗澡睡觉。陆辰屿和林星晚一起，给他们读睡前故事。今天读的是《小王子》，读到小王子驯养狐狸的那一段时，陆星晚忽然问：“妈妈，什么是驯养？”
林星晚想了想，轻声说：“驯养就是建立联系。比如爸爸妈妈驯养了你们，你们也驯养了爸爸妈妈。我们之间有了联系，所以对彼此来说，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就像我们和小鸟一样吗？”陆屿安问，“今天我们驯养了它，所以它对我们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小鸟？”
“对。”陆辰屿点头，“但小鸟属于天空，所以我们治好它的伤，就要放它自由。真正的爱，有时候是陪伴，有时候是放手。”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林星晚知道，这些话会在他们心里种下种子，随着时间慢慢发芽，长成他们对世界的理解，对爱的认知。
读完故事，关灯，道晚安。两个孩子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陆辰屿和林星晚轻轻退出儿童房，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他们并肩走回主卧，在窗前的沙发上坐下。
窗外，月色很好，清明如洗。院子里的腊梅树在月光下静立，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枝叶茂盛，在夜色中投下婆娑的影子。
“时间过得真快。”林星晚轻声说，“感觉昨天他们还是抱在怀里的小婴儿，今天已经会画画，会打篮球，会问什么是驯养了。”
陆辰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是啊。但每一天，都过得很好。”
林星晚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能听见他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能感受到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的、温柔的痕迹。
“屿哥哥，”她轻声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
“记得。”陆辰屿说，“腊梅树下，阳光很好，你穿着那件叫‘初雪’的婚纱，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
“那天我很紧张。”林星晚笑了，“但你说，不要怕，因为你在。”
“现在呢？”陆辰屿低头看她，“还紧张吗？”
林星晚摇摇头：“不紧张了。因为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在。”
陆辰屿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柔。他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柔，像月光洒在花瓣上。
窗外，夜色更深了。星辰更亮，月光更明。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像城市沉睡前的呼吸。
而屋子里，灯火温暖，有人相拥而坐，回忆着过往，也期待着未来。
六年过去了。孩子们长大了，事业稳步发展，生活平静而美好。但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就像院子里的那株腊梅树，年复一年地开花，年复一年地生长。时光在它身上留下年轮，却也让它的根基更加深厚，枝叶更加茂盛。
而他们的爱，也像那株树一样，在岁月中沉淀，在时光中生长。从两个人的相遇，到一家四口的相守，从青涩的初恋，到深沉的家庭之爱。
春天还会再来，腊梅还会再开。孩子们还会长大，他们还会变老。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比如这个家，比如这份爱，比如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和并肩走过的每一天。
夜色温柔，月光如水。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这个春天的夜晚，静静地、温暖地、永恒地继续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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