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寒风如刀。距离农历新年还有三周，整座城市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肃杀中。陆镇岳病危的消息终究没能完全封锁住，开始在小范围内流传。陆家这艘巨轮，在失去掌舵者的边缘剧烈摇晃，船上的人各怀心思，暗流汹涌得几乎要冲破平静的海面。
陆辰屿站在盛景顶层会议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会议室里正在召开紧急董事会，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应对下周一开始的信贷紧缩。
“陆总，三家银行已经正式发函了。”财务总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如果我们不能在周五前补充足够的抵押物，授信额度会被直接砍掉百分之五十。‘智云’第二阶段的设备款……”
“设备款我已经解决了。”陆辰屿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董事，“白屿的资金明天到位。”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位老董事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位终于忍不住开口：“陆总，白屿的条件是什么？这种时候，他们不会白白帮忙。”
“技术对接的优先权。”陆辰屿如实相告，“以及一部分可转债。年利率百分之五点八，比市场平均水平低两个点。”
这个条件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优厚。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位老董事点点头：“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可以接受。”
陆辰屿重新坐回主位，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资金问题暂时解决，但真正的危机还没过去。陆氏和苏家不会就此罢手。接下来的一周，我需要所有部门进入最高戒备状态。财务部每四小时汇报一次现金流情况，法务部二十四小时待命，技术部——”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周骁推门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他没有顾忌在场的董事，径直走到陆辰屿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陆辰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抓起外套，几乎是冲出会议室。
“会议暂停！”周骁匆匆丢下一句话，追了出去。
走廊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陆辰屿一边走一边拨打林星晚的电话。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无人接听。
“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嘶哑地问身后的周骁。
“半小时前。”周骁语速极快，“林小姐中午说要去见一个客户，地点在城东的云顶会所。司机在停车场等了她两个小时没见到人，打电话发现关机，这才觉得不对劲。”
“客户是谁？”
“一个叫陈建明的私募经理，我们查了，这个人是苏晴的高中同学。”
苏晴。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陆辰屿的心脏。他握紧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电梯门打开，两人快步走进地下车库。车子启动时发出刺耳的轰鸣，轮胎在地面擦出青烟，箭一般冲了出去。
“通知安保部，所有人立刻出去找。”陆辰屿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联系交警队，调取云顶会所周边所有监控。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给陆煊打电话。现在。”
云顶会所顶层的套房内，林星晚缓缓睁开眼睛。
头痛欲裂，视线模糊。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被胶带封住。房间很豪华，落地窗外是京城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但她此刻无心欣赏。
记忆慢慢回笼——中午，她按约定来见陈建明，谈一个合作项目。两人在包厢里聊了半小时，期间她喝了半杯茶。然后，意识开始模糊，陈建明说去洗手间，却再没回来。再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门被推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苏晴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酒红色的紧身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容妩媚，眼神却冷得像毒蛇。
“林小姐，醒了？”她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抚过林星晚的脸颊，“睡得还好吗？”
林星晚想躲开，但浑身无力。她死死盯着苏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愤怒。
“别这样看我。”苏晴收回手，笑容不变，“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人。陆辰屿——他护不住你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星晚：“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该让着你。凭什么？”
林星晚无法说话，只能用眼神表达她的质问。
“凭什么？”苏晴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转过身，笑容里多了几分狰狞，“就凭你抢了我的东西。陆辰屿本该是我的——如果没有你，如果我们两家联姻，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应该是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疯狂：“可他选了你。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女！你知道圈子里的人都在怎么说我吗？说我还不如一个平民女！说我苏晴倒贴都没人要！”
她走到床边，俯身盯着林星晚：“所以我想明白了。既然我得不到，那谁也别想得到。尤其是你——林星晚，你不配。”
林星晚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看着苏晴，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这怜悯彻底激怒了苏晴。
“你这是什么眼神？！”她一把撕掉林星晚嘴上的胶带，“说话！我让你说话！”
胶带撕扯的疼痛让林星晚皱了皱眉，但她很快恢复平静。她看着苏晴，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苏晴，你真可怜。”
苏晴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可怜。”林星晚重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把人生的价值全部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寄托在一段联姻上。陆辰屿不选你，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尊重。你只把他当成一件战利品，一个可以炫耀的工具。”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我爱他。爱他这个人，不是他的身份，不是他的财富。所以，你永远赢不了。”
苏晴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她死死盯着林星晚，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掐死她。
但最终，她笑了。那笑声阴冷而瘆人：
“好，很好。林星晚，你很有骨气。那我倒要看看，等陆辰屿看到你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视频时，还会不会这么爱你。”
她拿出手机，拨通一个视频电话。屏幕亮起，那边出现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
“可以开始了。”苏晴说，声音里带着残忍的兴奋，“记住，拍清楚点。特别是她哭的时候。”
林星晚的心脏猛地一沉。但她没有求饶，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咬住下唇，闭上眼睛。
她相信陆辰屿。
她相信他会来。
她必须相信。
陆辰屿的车在街道上疯狂穿梭。手机不断震动，一条条消息传来：
“云顶会所监控显示，林小姐被两个男人搀扶着从后门离开，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牌是套牌，追踪到三环后就消失了。”
“苏晴名下的三处房产都查了，没人。”
“陆煊的电话打通了，他说……他不知道。”
陆辰屿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戛然而止。他靠在方向盘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冷静。
他必须冷静。
晚晚在等他。
他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一次，电话很快被接起。
“陆总？”是裕元的声音。
“裕总，帮我个忙。”陆辰屿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晚晚被苏晴带走了。我需要知道她在哪儿，现在就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裕元说：“给我十分钟。”
这十分钟，是陆辰屿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熙攘的车流，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星晚的样子——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躲在林鸢身后，只露出一双清澈的大眼睛。
他想起她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哥哥”的样子。
想起她考上大学，在机场抱着他哭的样子。
想起她答应和他在一起时，脸红得像苹果的样子。
他不能失去她。
绝对不能。
手机终于震动，是裕元发来的一个地址：西山，废弃的观景台。
陆辰屿的心脏狠狠一抽。西山——那是陆家的地盘。
他启动车子，油门踩到底。车子如离弦之箭，冲向城西。
西山废弃观景台，位于半山腰一处偏僻的角落。因为年久失修，早已无人问津。冬日里，这里更是寒风凛冽，荒凉得如同鬼域。
黑色商务车停在观景台前，两个壮汉将林星晚拖下车。寒风瞬间灌入单薄的衣衫，冻得她浑身发抖。
苏晴从另一辆车下来，裹着厚厚的皮草，笑容满面：“这地方不错吧？安静，没人打扰。最适合……拍些小视频了。”
林星晚被按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双手依然被反绑着。她抬起头，看着苏晴：“你不会得逞的。”
“是吗？”苏晴挑眉，“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她示意那两个男人开始拍摄。其中一人拿出摄像机，另一人则向林星晚走去。
林星晚闭上眼，牙齿死死咬住嘴唇。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恐惧像潮水般涌来，但她不允许自己哭。
不能哭。
不能让他们得逞。
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的手碰到了她的肩膀——
就在这时，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山间的寂静。
所有人都转头望去。
一辆黑色轿车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冲上观景台，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急刹停下。车门打开，陆辰屿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外面只套了件薄呢大衣，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但他的眼神——那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锐利得像淬了毒的刀。
“放开她。”他说，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苏晴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陆辰屿，你来得挺快嘛。不过——”
她走到林星晚身边，手轻轻放在林星晚的肩膀上：“你觉得，你能阻止什么？”
陆辰屿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苏晴，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放了她，我们单独解决。”
“单独解决？”苏晴笑得更欢了，“好啊。那你跪下，求我。说不定我一高兴，就放了她呢？”
陆辰屿没有动。他看着林星晚——她的脸冻得发白，嘴唇在颤抖，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她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别跪。
她在用眼神说。
陆辰屿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脸上依旧平静：
“苏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了她，我保证你和你父亲能全身而退。否则——”
“否则怎样？”苏晴打断他，“陆辰屿，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陆总吗？陆家要动你，苏家要动你，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得意：“而且，我手里有林星晚。你舍得让她受苦吗？”
陆辰屿沉默着。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山间的松涛阵阵，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残酷，让苏晴的心头莫名一紧。
“你说得对。”陆辰屿缓缓开口，“我舍不得她受苦。所以——”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观景台四周的树林里，突然冲出十几个人。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动作迅捷如猎豹，瞬间将苏晴和那两个男人包围。
苏晴的脸色瞬间惨白：“你……你早就……”
“我早就猜到你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陆辰屿一步步走过来，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所以在你动手之前，我就安排了人盯着你。苏晴，你太自作聪明了。”
他走到林星晚面前，蹲下身，轻轻解开她手上的绳索。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与刚才那个冰冷如杀神的人判若两人。
“晚晚，”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对不起，我来晚了。”
林星晚摇摇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下来：“哥哥……”
陆辰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大衣裹住她冰冷的身子。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别怕，我在这里。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被控制住的苏晴。那眼神冰冷如刀：
“苏晴，你会为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苏晴想要说什么，但被黑衣人捂住了嘴，拖向车子。她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真正的恐惧。
陆辰屿没有再看她一眼。他抱起林星晚，走向自己的车。寒风依旧凛冽，但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
“哥哥，”林星晚靠在他怀里，声音还有些颤抖，“你真的……早就安排好了？”
“嗯。”陆辰屿将她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从裕元告诉我陆镇岳病危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会用最下作的手段。所以我提前做了准备。”
他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暖气缓缓吹出。然后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林星晚：
“晚晚，我可能……要开始反击了。真正的反击。”
林星晚看着他，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火焰。那火焰冰冷而炽烈，代表着毁灭，也代表着守护。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只是……答应我，保护好自己。”
陆辰屿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我答应你。”
车子驶下山路，驶向城市的灯火。身后是凛冽的寒冬和未散的危机，前方是未知的战场和必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但这一刻，他们握紧彼此的手，仿佛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力量。
有些战争，一旦开始，就必须有人倒下。
而陆辰屿已经决定——
倒下的人，绝对不会是他和他要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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