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午后，白屿集团总部大厦顶层的会议室。
这里与茶舍的古雅截然不同。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京城天际线，室内线条冷硬简洁，银灰色调为主，长条会议桌光可鉴人，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顶级财团的秩序与力量感。
陆辰屿独自赴约。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佳的深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没打领带，少了几分刻板，多了些许锐利的随性。走进会议室时，他的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已经落座的裕元及其身后的三位核心高管。
“陆总，请坐。”裕元起身相迎，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比在茶舍时多了几分属于总部会议的正式与审视。
陆辰屿在长桌另一端坐下，与裕元遥遥相对。阳光从侧面落地窗涌入，在他挺拔的肩背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感谢裕总和白屿各位的宝贵时间。”陆辰屿开门见山，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有力，“关于合作草案，盛景团队进行了详细评估，原则认同合作方向。但我们有一些补充建议，希望能纳入最终协议。”
他没有用“修改意见”，而是“补充建议”，措辞既保持尊重，又暗含平等。
裕元微微颔首：“请讲。”
陆辰屿示意身后随行的助理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份结构清晰的文件大纲。
“首先，关于信息互通机制。”陆辰屿目光扫过白屿的几位高管，“草案中提到的‘高层级战略信息互通’，范围过于宽泛。盛景建议，将互通信息明确限定在三个具体领域：一是直接影响合作项目的重大行业政策；二是双方共同投资研发的技术路线重大调整；三是已确认将对合作项目构成实质性威胁的第三方竞争行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除此之外，双方各自的商业机密、客户数据、独立研发进展等，应严格遵循保密协议，不在强制互通之列。”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白屿的一位法务高管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什么，裕元却抬手示意稍等。
“陆总对信息安全的重视，我们理解。”裕元缓缓开口，“但既然是深度战略合作，若彼此保留太多，又如何实现真正的协同？”
陆辰屿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和却坚定：“真正的协同，建立在清晰边界与互信之上，而非信息的无差别共享。盛景愿意分享与合作相关的核心进展，也愿意在面临共同威胁时第一时间与白屿协商。但盛景的独立运营权、技术决策权，必须得到充分尊重。”
他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筹码：“作为对等信息，盛景愿意在合作期间，每季度向白屿提交一份‘前沿技术洞察报告’，内容将涵盖我们观察到的、可能影响下一代算力平台发展的全球技术趋势、潜在颠覆性创新，以及我们的初步研判。这份报告的深度和价值，将远超常规的商业情报。”
裕元眼神微动。他明白这个提议的分量——盛景作为技术前沿的弄潮儿，其技术洞察力本身就是稀缺资源。这样一份报告，对白屿这样的巨头而言，价值难以估量。
“很诱人的提议。”裕元没有立刻表态，“陆总请继续。”
“第二，关于决策权。”陆辰屿切换幻灯片，“草案规定重大决策需双方一致同意。盛景建议，将决策分为三类：战略方向决策，需双方共识；技术路线决策，以盛景为主导，白屿拥有建议权；具体研发执行决策，由盛景全权负责。”
他看向裕元，声音沉稳：“白屿看重的是盛景的技术能力与创新活力。若在具体研发中处处掣肘，反而会扼杀这种活力，最终损害的是合作的根本利益。”
裕元身后的技术负责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显然认同这个逻辑。
“第三，”陆辰屿的语调忽然有了微妙的变化，目光锐利起来，“关于白屿承诺的‘人脉斡旋’与资源支持。盛景希望，这部分能写进正式协议附件，并明确具体范围、形式和响应机制。”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例如，当盛景因非商业因素在关键审批环节遇到不合理阻挠时，白屿应在多少个工作日内启动斡旋程序？当我们需要调用白屿承诺的实验室资源时，预约流程和权限级别如何界定？当面对来自某些方面的非市场压力时，白屿的‘支持’具体将以何种形式体现？”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具体、直指核心。这不是泛泛的要求，而是要将那些模糊的承诺，转化为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条款。
会议室里陷入了更长的沉默。白屿的几位高管交换着眼神，裕元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审视。
陆辰屿提出的这些补充条款，既展现了合作的诚意，又牢牢守住了盛景的独立性与主动权。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提出的交换条件——那份季度技术洞察报告——确实具有让白屿难以拒绝的价值。
但最后那部分，关于“人脉斡旋”的具体化要求，触及了白屿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领域。那不是裕元这个层级能够独自决定的。
“陆总的思考非常周密。”良久，裕元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您提出的这些补充建议，尤其是关于合作细则具体化的部分，我需要……向上汇报。”
他没有说“考虑”，而是“向上汇报”，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陆辰屿点头，神色依旧平静：“当然。我们可以等。”
会议暂时中止。裕元离开会议室，走向走廊尽头那间专属于他的办公室。关上门后，他没有立刻打电话，而是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沉思了许久。
陆辰屿的表现，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个年轻人不仅技术敏锐、商业头脑清晰，更难得的是在谈判中展现出的那种沉稳的气场与精准的拿捏——既不过分强势而引发反感，也不软弱退让而丧失原则。他提出的条件，像一套组合拳，每一击都打在关键处。
尤其是最后关于“支持具体化”的要求，几乎是在试探白屿的底线，或者说，在试探白屿背后那两位真正掌控者的态度。
裕元终于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那个极少动用的号码。
***
陆宅书房内，陆年和林海正在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微妙。
听到裕元的详细汇报后，两人手上的动作都顿了顿。
“这小子，”林海轻笑一声，落下一枚白子，“倒是会抓要害。想要我们把暗处的支持，明明白白摆到台面上。”
陆年盯着棋盘，指尖的黑子迟迟未落：“他要的不是口头承诺，是实打实的保障。看来，陆煊那次的举动，确实让他警惕了。”
“警惕是好事。”林海端起茶杯，“只是他这条件开得……裕元确实不好答应。”
电话那头，裕元的声音传来：“两位先生，陆总的要求，尤其是第三部分，已经超出了常规商业合作的范畴。如果我们照单全收，几乎等于公开表态站队盛景，这会直接将白屿置于与陆家等势力正面冲突的位置。”
陆年终于落下黑子，声音低沉：“他既然敢要，就是算准了我们舍不得他提出的交换条件——那份技术洞察报告。”
“不止。”林海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也是在试探。试探我们对他的支持，到底能到什么程度；试探白屿与盛景的这次合作，背后究竟有多少‘非商业’的考量。”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微声响。
“告诉他，”陆年最终开口，语气沉稳如磐石，“第一，信息互通范围按他提议的限定，但白屿要增加一条：盛景若发现可能影响双方重大利益的风险，有义务及时预警。第二，决策权划分可以接受，但战略方向决策，白屿拥有一票否决权——仅限于合作项目偏离既定战略方向时使用。第三……”
他顿了顿，与林海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三，关于支持的具体形式，可以写进附件，但内容需要简化。白屿承诺：在盛景遭遇明显不公的非市场打压时，将通过合法合规渠道提供必要协助；承诺的实验室资源，具体清单和预约流程另行签订子协议；其他未尽事宜，建立高层级紧急联络机制，一事一议。”
这个回复，既做出了实质性让步，又保留了一定的模糊空间和主动权。
裕元记下要点，犹豫了一下，问道：“陆总如果坚持要更具体的承诺……”
“他不会。”这次是林海回答，语气笃定，“辰屿要的是底线保障，不是事无巨细的捆绑。他知道分寸。”
果然，当裕元将修改后的条件带回会议室，陆辰屿听完后，沉默地思考了几分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窗外辽远的天际线上。阳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那里有计算，有权衡，也有某种了然的微光。
他听出了那些条件背后，既有关怀，也有保留，更有深层的考量。
“可以。”最终，陆辰屿收回目光，看向裕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白屿的修改意见，盛景接受。细节请双方法务团队对接完善。”
他没有再强求更多。因为他知道，今天这场谈判，他已经拿到了最想要的东西——一份有白屿正式背书的、边界清晰的战略合作，以及一个在危机时刻可以依仗的、虽然有限却真实存在的支持承诺。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场博弈，他对白屿、对裕元、甚至对那些隐藏在幕后的目光，都有了更深的了解。
裕元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心中对这位年轻合作者的评价，又悄然提升了一个层级。能精准地提出要求，也能敏锐地判断何时该适可而止，这种收放自如的分寸感，往往需要数十年的历练才能掌握。
“那么，”裕元站起身，第一次主动向陆辰屿伸出手，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正的郑重，“预祝我们合作顺利，陆总。”
陆辰屿起身，与他握手。两只手一握即分，力道扎实。
“合作顺利，裕总。”
走出白屿大厦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温暖的光辉。陆辰屿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启动。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局，看似平手，实则他略占上风。他得到了想要的保障，守住了盛景的独立，还赢得了白屿方面更深的重视。
但不知为何，他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裕元最后那个如释重负的眼神，那需要“向上汇报”的谨慎，那两位父亲在条件背后的精心拿捏……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复杂的真相。
手机震动，是林星晚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
陆辰屿看着屏幕，眼神柔和下来。他回复：【顺利。晚上回家吃饭，想你了。】
发送完，他才启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后视镜里，白屿大厦在夕阳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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