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郊别墅时，夜色已完全笼罩了庭院。推开门，玄关感应灯亮起的瞬间，陆辰屿紧绷了一整日的肩颈终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几分。这里没有商场的刀光剑影，没有那些试探审视的目光，只有属于他和晚晚的、带着体温的静谧。
他将外套挂好，转身看见林星晚正弯腰换鞋，一缕碎发从她耳后滑落，垂在莹白的颈侧。他下意识伸手，指尖轻触那缕发丝，动作轻柔地将它别回原处。
“累了？”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林星晚直起身，摇了摇头，抬眼看他时，眼底映着暖黄的灯光，清澈见底：“不累。倒是哥哥，今天说了很多话。”
她说的是茶舍里与裕元的交锋。那些看似从容的应对，每一句都需要斟酌，每一个眼神都需要计算，耗费的心神远比体力更甚。
陆辰屿轻轻笑了，那笑意终于染上些许真实的温度。他牵起她的手走向客厅，手指自然而然地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有你在旁边，说什么都不算累。”他诚实地说。
这话让林星晚耳根微热，心里却甜丝丝的。两人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坐下，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窗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椭圆形光晕。
陆辰屿将那份白屿集团的合作草案从公文包里取出，放在膝头，却没有立刻翻开。他只是握着林星晚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里，仿佛在凝视着某种看不见的远方。
“晚晚，”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说得对，白屿的条件好得不像单纯的商业合作。”
林星晚侧过头，看着他被光影勾勒得格外分明的侧脸轮廓，轻声问：“哥哥在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陆辰屿纠正道，眼神深邃，“是疑惑。裕元今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问题，都像在试探，但又不止于试探。他最后提出的人脉斡旋……”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某种敏锐的直觉，“那不是一个普通职业经理人能够轻易承诺的范畴。除非，他得到的授权，远超常规。”
林星晚认真听着，脑海里闪过茶舍里裕元那张温和却深不可测的脸。“你是说，这次会面，很可能来自白屿更高层的授意？甚至……是白屿真正的掌控者？”
“不排除这种可能。”陆辰屿点头，终于翻开膝上的文件，“所以这份草案，每一个字都要仔细推敲。白屿这样的巨头，不会做亏本买卖。他们看中的，究竟是什么？”
落地灯的光足够明亮，两人头挨着头，一起翻阅起那份不算厚重却字字千钧的文件。林星晚从茶几抽屉里取出纸笔，随时记录下自己的疑问和发现。
草案内容确实如裕元所说，聚焦于下一代算力平台的基础架构研发。白屿承诺提供的前期研发资金数额令人心动，开放的几个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使用权限更是无价。合作模式上，白屿占股比例出人意料地克制，技术专利的归属划分也相对清晰公平。
“看起来……很诚恳。”林星晚用笔尖点着其中关于知识产权共享的条款，微微蹙眉，“甚至有些过于诚恳了。按这个条款，如果项目成功，盛景能获得的技术红利和商业回报，会远远超出我们目前的投入比例。”
“这就是问题所在。”陆辰屿的手指划过白屿承诺提供的资源列表，“他们给的太多，要的却相对有限。这不符合资本逐利的本性。除非……”他抬起眼，与林星晚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那个可能。
“除非他们看中的，不是这个项目本身能带来的直接利润。”林星晚轻声说出结论，“而是……盛景这个团队，或者，‘智云’所代表的未来技术生态的入口和话语权。”
陆辰屿眼中闪过赞许，他的晚晚总是能精准地抓住核心。他继续向后翻页，直到最后一页，目光停驻在不起眼的附注条款上。
条款用极小的字体写着：合作期间，双方应保持高层级战略信息互通，尤其在涉及重大行业政策变动、关键技术路线选择及潜在重大竞争风险时，需建立优先通报与协商机制。
“信息互通……”陆辰屿低声重复，指尖在这行字下轻轻划过，“这才是重点。白屿要的，是通过合作，将盛景纳入他们的信息网络，或者说，将我们变成他们在前沿科技领域的眼睛和耳朵。”
“那我们还考虑合作吗？”林星晚问，语气里没有担忧，只有纯粹的分析。
陆辰屿合上文件，靠向沙发背，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落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和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合作本身没有问题。”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深思后的沉稳，“白屿的资源确实能加速我们的研发进程，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震慑那些想要用非商业手段打压我们的人。关键在于，如何在这场合作中，保持盛景的独立性和主动权。”
他睁开眼，看向林星晚，目光恢复了清明与锐利：“我们需要一份补充协议，明确信息互通的范围、形式和边界。哪些可以共享，哪些必须保密，必须有清晰的界定。同时，在技术决策权上，盛景必须保有最终话语权。”
林星晚点头，在纸上快速记下要点：“还有利益分配机制，虽然现有条款看起来优厚，但我们可以提出更灵活的分阶段、分场景的利润分成模式，将长期利益与短期风险更好地绑定。”
她说着，抬起头，发现陆辰屿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柔软。
“怎么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什么，”陆辰屿摇头，伸手将她颊边另一缕不听话的发丝拨到耳后，“只是觉得，有你在身边分析这些，感觉很踏实。”
这话说得平淡，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林星晚脸颊微红，低头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却因为心跳加速而有些轻颤。
就在这时，陆辰屿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是周骁发来的加密信息。点开后，他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陆煊那边有新动作。”他将手机递给林星晚。
信息显示，陆氏集团下午突然高调宣布，将成立一个全新的“智慧城市创新基金”，首期投入资金惊人，投资方向赫然包括人工智能、大数据和云计算——完全覆盖了“智云”项目的核心领域。更耐人寻味的是，基金的战略顾问名单里，出现了两位原本与盛景接触过的顶尖学界专家。
“他在抢人，也在造势。”林星晚迅速做出判断，眉头紧锁，“这是要另起炉灶，和我们打对台戏。”
“不止如此。”陆辰屿声音冷了几分，“这是在向外界释放信号——陆家要正式进军这个领域，并且有足够的资本和决心。那些还在观望的潜在合作伙伴、投资者，甚至我们内部的某些人，看到这个消息，心态可能会发生变化。”
压力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精致、更冠冕堂皇的方式卷土重来。
林星晚放下手机，看向陆辰屿。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却依旧沉着，不见慌乱。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沙发上的手背上。
“哥哥打算怎么办？”
陆辰屿反手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那因陆煊挑衅而升起的冷意被稍稍驱散。
“他能造势，我们也能。”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智云’的第一阶段测试数据，原计划下月初发布。现在看，可以提前了。我们要用最硬的数据，告诉所有人，谁才是这个领域真正的引领者。”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两位专家，人各有志。我会让周骁联系名单上的其他几位，同时启动我们自己的‘青年科学家扶持计划’。这个世界，从来不缺有才华的人，缺的是能让他们施展才华的舞台。盛景，可以成为那个舞台。”
他的应对依旧沉稳而有力，既针锋相对，又留有后手。林星晚看着他冷静部署的样子，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安心。
“那白屿的草案？”她问。
陆辰屿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文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锋芒的弧度：“回复裕元，盛景对合作框架原则同意，但需要就信息互通机制和决策权细节进行补充谈判。时间……就定在三天后。”
他要让白屿看到，盛景即使在面对陆家正面挑衅时，依然能冷静推进关键合作，这份定力与魄力，本身就是价值。
窗外的夜更深了，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丝轻轻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别墅里却温暖如春，灯光柔软，茶香未散。
陆辰屿处理完最后几条工作信息，将手机调至静音。他转过身，看见林星晚已经蜷在沙发角落里，手里还拿着那份草案，眼睛却有些困倦地半眯着，像只慵懒的猫。
他心下一软，起身走过去，轻轻抽走她手中的文件。
“该休息了，晚晚。”他低声说，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林星晚轻呼一声，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她其实没有很困，却贪恋这份温暖与安全感，便乖顺地任由他抱着走上楼梯。
主卧里只开了盏床头小灯，光线朦胧。陆辰屿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羽绒被仔细盖好。他自己也躺下，侧身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雨声渐密，敲打着屋檐，却让室内的宁静显得更加珍贵。
“哥哥，”林星晚在他怀里轻声开口，“如果……如果白屿的合作，最后发现真的和陆家有关，或者有什么其他复杂的牵扯，我们该怎么办？”
她问出了心底最深的那丝隐忧。
陆辰屿沉默了片刻，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坚定，穿透雨夜：
“那就面对它，解决它。晚晚，从决定和你在一起，从决定把盛景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开始，我就知道，这条路不会太平坦。但我从来没有怕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注入了一种难以撼动的力量：“因为有你在。因为我知道，无论前面是什么，我们都会一起走过去。”
林星晚鼻子微酸，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雨夜潇潇，寒意侵骨。窗内相拥而眠的两人，却仿佛拥有抵御整个世界的温暖。那份温暖不源于炽热的誓言，而源于漫长岁月里沉淀下的默契信任，源于危难时刻毫不犹豫的并肩，源于每一个寻常夜晚，彼此呼吸交织成的、最安宁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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