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晴好天气让积雪消融殆尽，只余下背阴处些许顽固的冰凌，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城市仿佛从一场冬眠中苏醒，车流声、人语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陆辰屿坐在驶往公司的车内，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浏览着晨间财经简报。阳光透过车窗，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试图专注于屏幕上的数字和市场分析，但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昨夜林星晚提及“科技创新展览”时发亮的眼睛，以及更早之前，她在校门口与那个戴眼镜男生相谈甚欢的画面，像两部交替播放的默片，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陆总，到了。”司机的声音将他从杂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收起平板，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莫名的烦躁强行压下，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冷峻，推门下车。
上午的日程排得很满，一场接一场的会议。在关于一个新投资项目决策的高层会议上，双方团队争执不下，气氛有些凝滞。陆辰屿坐在主位，听着下属和对方团队引经据典、据理力争，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幕布复杂的数据模型上，思维却有一瞬间的游离——他想起了林星晚小组那个入围决赛的作品。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项目？她投入了多少心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在里面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陆总，您的意见是？”下属的询问将他惊醒。
陆辰屿眸光一敛，瞬间恢复了锐利，他言简意赅地指出了方案中一个被忽略的技术壁垒和潜在的市场风险，语气冷静，逻辑清晰，瞬间镇住了场子，将讨论拉回了正轨。与会者无不叹服他即使在走神片刻后，依旧能如此精准地抓住核心问题。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引以为傲的专注力，今天出现了细微的、不容忽视的裂痕。
午休时间，他难得地和几个私交不错的高管在公司餐厅用餐。其中一位高管李总的女儿与林星晚年纪相仿，席间自然聊起了子女教育。
“我家那丫头，上了大学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天天喊着要独立，假期也不着家，说是要跟同学搞什么社会实践。”李总摇头苦笑，语气里却带着纵容，“现在这些孩子，主意大得很。”
另一位王总接口道：“可不是嘛，我儿子也是，以前还偶尔跟我下下棋，现在一回家就抱着手机电脑，跟他那些同学组队打游戏、聊得热火朝天，跟我们反倒没几句话了。”
陆辰屿安静地听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牛排，没有加入话题，但握着刀叉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他想起林星晚如今也会用那种轻快自然的语气提及她的“同学”，拥有他无法完全触及的、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那种她正在迅速成长、并逐渐脱离他影响范围的感觉，再次清晰地浮现，带来一阵微妙的窒闷感。
“辰屿，还是你好，没这些烦恼。”李总笑着看向他。
陆辰屿动作顿了顿，抬眼，语气平淡无波：“嗯，是省心些。”他将切好的牛排放入口中，肉质鲜嫩，他却有些食不知味。
下午，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了几份积压的文件。然而，当邮件提示音响起，他点开一看，是助理发来的、关于下周行程调整的确认函，其中一条赫然写着：“下周四下午，预留时间，陪同林星晚小姐参观大学生科技创新展览。”
他的目光在“林星晚小姐”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助理措辞严谨，用的是“陪同”和“林星晚小姐”，清晰地界定了他此刻的身份和距离。他应该感到欣慰，妹妹愿意让他参与她的大学生活。可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像水底的暗草，悄然疯长。
临近下班，他接到母亲从老宅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那头的陆母精神很好，背景是客厅里那盆开得正盛的蝴蝶兰。
“辰屿，还在公司？别太累了。”陆母关切道，“晚晚呢？在你这儿还习惯吗？”
“没有，她很懂事。”陆辰屿靠在椅背上，语气缓和下来。
“那就好。这孩子，从小就跟你亲。”陆母笑道，“过年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妈妈刚还跟我念叨，说她想多待几天参加什么展览？”
“嗯，有个她参与的项目入围了决赛，展览结束就回去。”陆辰屿回答，视线掠过办公室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哎哟，我们晚晚这么厉害呢！”陆母语气自豪，“你到时候可要去给她加油鼓劲。对了，她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你多关照些，尤其是……嗯，那些男同学什么的，现在的小年轻，心思活络得很……”陆母的话带着长辈惯有的、对女孩的呵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陆辰屿眸光微沉，面上却不露分毫：“那边我会看着，您别操心。”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聊了几句家里的琐事，便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办公室内重新陷入寂静。母亲无意间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那些被他刻意忽略、试图归因于兄长责任感的烦躁和不适，此刻再也无法自欺欺人。那不仅仅是对她社交生活的正常关注，那里面掺杂了更多……私人的、强烈的，甚至带有某种占有欲的情绪。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夜幕低垂，城市的霓虹璀璨如星河。他想起傍晚时分，他提前回家，推开书房门时看到的场景——林星晚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和几个同学视频讨论。她戴着耳机，时而蹙眉思索，时而眉眼弯弯地笑开，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地点划，和屏幕那头的同伴们（包括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投入的、充满活力的光芒，那是属于她那个年龄、那个世界的精彩。
他当时就站在门口，没有打扰。他能听懂他们在讨论算法优化的问题，以他的专业背景，完全可以轻易地加入，给出建议。他甚至想走过去，以兄长的身份，自然地关心一下她的项目进展。
但当他看到屏幕里那个男生看着她时专注的眼神，听到林星晚用他熟悉的、带着信赖的语气对那个男生说“你这个思路好像更巧妙”时，一种强烈的冲动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切断那个视频，想让她离那些可能对她抱有其他念头的男同学远一点。
可他凭什么？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替她掩上了书房的门，将那满室的青春喧嚣与她身上刺目的光芒，一同关在了门后。那种无力阻止、也无法插足的憋闷感，在那个瞬间达到了顶峰。
夜色渐深，陆辰屿仍站在窗边，身影在巨大的玻璃映衬下显得有些孤寂。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而他，尚未找到应对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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