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场结束铃响,像是一道赦令,瞬间将紧绷的校园气氛切割开来。冬日苍白但明亮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在鱼贯而出的学生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解脱和淡淡离愁的气息。林星晚收拾好笔袋,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陆辰屿。他的消息在这段时间里,如同设定好的程序,规律而坚持。
「考完了吗?」
「晚上有空吗?带你去吃顿好的,庆祝放假。」
林星晚看着屏幕,指尖微凉。她原本计划着和室友们一起去学校后门那家热闹的火锅店,用热辣的食物和肆意的谈笑来标记这个学期的结束。拒绝的话几乎已经敲在了对话框里,但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她停顿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每一次的靠近,她都像只受惊的刺猬,竖起尖刺,严防死守。可那些尖刺,在一次次抵挡他的同时,似乎也反过来扎伤了自己。她累了。那种时刻绷紧心弦、刻意维持疏离的状态,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也许,是时候尝试着,以一种更平和、更普通的方式,去面对他。毕竟,他是哥哥,是邻居,是父母眼中需要保持亲近的世交之子。她不可能永远逃避。
她删掉了打好的拒绝,重新输入:
「刚考完。好。」
回复很快过来,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确定:「在校门口等你。」
陆辰屿的车就停在熟悉的的位置。他今天没穿大衣,只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外罩一件质感很好的黑色飞行员夹克,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些随性。他站在车边,看到她出来,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装著文具和复习资料的帆布包。
“重不重?”他问,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真实,带着冬日的清冽。
“还好。”她应道,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有他身上惯有的、清浅的须后水味道,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他独立空间的安定感。
去的是一家她没见过的私房菜馆,隐在一条安静的梧桐路深处,环境雅致,灯光柔和。落座后,他熟练地点了几道菜,都是她偏好的口味,甚至记得她不爱吃香菜。
“这里的清蒸鱼不错,你应该会喜欢。”他将菜单递给服务员,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
“谢谢哥哥。”她低头看着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杯沿。
菜上得很快,味道确实很好。两人之间的对话却进行得有些艰涩。他问起她学期的总结,问起她寒假的打算。她一一回答,礼貌,周全,却像在完成一份社交任务。他偶尔会提到自己工作上的事情,一些她不太听得懂的项目名词,但很快又会止住,似乎怕她觉得无聊。
就在林星晚觉得这顿饭大概就会在这种不咸不淡的氛围中结束时,一个略带惊喜的男声插了进来。
“屿哥?真是你啊!”
林星晚抬头,看见一个穿着休闲西装、身材微胖的年轻男人笑着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熟稔的热情。是胖子,陆辰屿高中时那群朋友里的一个,她隐约记得。
陆辰屿显然也有些意外,站起身和他碰了下拳头,“胖子?你怎么在这儿?”
“跟几个客户吃饭,刚结束。”胖子笑着,目光转到林星晚身上,眼睛一亮,“哟!这是晚晚妹妹吧?天呐,都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他语气夸张,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朗。
林星晚只好站起身,礼貌地微笑:“胖子哥哥好。”
“好好好!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胖子热情地寒暄了几句,又转向陆辰屿,挤挤眼睛,“行啊屿哥,我说你怎么推了我们的局,原来是陪妹妹吃饭。够意思!”
陆辰屿笑骂了一句:“滚蛋,少胡说八道。”
胖子也不在意,又聊了几句近况,这才摆摆手:“不打扰你们兄妹了,我先撤!屿哥,回头约酒啊!”他临走前,又像是想起什么,凑近陆辰屿,声音压低了些,但在这安静的角落里,依旧清晰可辨,“对了,上回碰到苏晴,她还问起你呢。你说你也是,当初人学姐帮你那么大忙,就因为你家老爷子那边项目卡壳,她家出了力,人家就想跟你处处看,你倒好,试了一个月就说不行,不喜欢,直接掰了。多伤人家面子……”
后面的话,林星晚没有听清。她的耳朵里像是突然飞进了一只蜜蜂,嗡嗡作响。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种冰冷的清醒。
苏晴……帮忙……试试处处看……一个月……不喜欢……分手……
这些零碎的词语,像一把奇特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她心头那把尘封多年的、锈迹斑斑的锁。那个困扰她多年、让她自我怀疑、让她刻意疏远的症结,那个春日咖啡馆里看似和谐甜蜜的画面,原来……真相竟是如此简单,又如此……与她无关。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胖子离开,直到陆辰屿重新坐下,略带歉意地对她说:“胖子就那样,口无遮拦的,别介意。”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他。他脸上带着一丝被朋友提及旧事的无奈,眼神里没有任何闪躲或心虚,只有纯粹的、对她反应的关注。
这一刻,压在她心头多年的那块巨石,仿佛被那句无心的话语轻轻一撬,轰然松动。那些委屈、不甘、自我构建的背叛感,像退潮般迅速消散,露出底下被掩盖已久的、真实的地貌。
原来,他并没有欺骗她,没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经营一段投入的恋情。那只是一场短暂且不成功的尝试,源于人情,止于无感。他甚至可能,从未真正将那个女生放在心上。
“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缓,“我去下洗手间。”
她站起身,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走廊里灯光柔和,脚下柔软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她走到盥洗台前,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指尖。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清秀、眼神却带着复杂情绪的少女。
没有预想中的痛哭流涕,也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诞的释然。她为了一个根本不曾存在的“情敌”,一个短暂如烟花的插曲,暗自神伤了这么多年,疏远了他这么多年。像个守着虚无宝藏的傻瓜。
她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慢慢擦干手。镜中的女孩,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彻底的、对过去执念的告别。
当她回到座位时,陆辰屿正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目光里带着询问。
林星晚迎着他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避开。她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用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自然、更放松的语气,主动开口:
“哥哥,这里的菜确实很好吃。我们……下次还可以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