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渗入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校园里的树木只剩下遒劲的枝干，像一幅简练的素描，指向灰白色的天空。期末考试的氛围如同逐渐收紧的弦，让图书馆和自习室总是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纸张特有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无声的紧迫感。
林星晚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复习中。她刻意让自己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些不时试图钻入脑海的、关于某个身影的纷乱思绪彻底驱逐。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带来些许暖意，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刻意维持的平静。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着“屿哥哥”的名字。她的笔尖顿了顿，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继续落在密密麻麻的笔记上。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发消息过来了。自从上次在校园里那次不算愉快的偶遇后，他联系她的频率，比起她刚入学时的疏离，似乎又悄然增加了一些。
消息的内容依旧围绕着日常的关心：
「期末复习别太拼，注意休息。」
「这边降温厉害，你那边呢？羽绒服够厚吗？」
「听说你们快放寒假了，什么时候回家？机票订了吗？」
每一条信息，她都看了。那些字句看似寻常，却像细小的触角，试图探入她紧闭的心门。她能感觉到他那份试图弥合某种裂痕的努力，一种她无法理解、也不愿去深究的执着。可是，那道裂痕，在她心里，早已被那个春日咖啡馆窗内的画面，以及随之而来的、长达数年的自我消化和疏远，浇筑成了坚冰。
她通常会在几个小时后，或者甚至第二天，才简单地回复：
「知道了，谢谢哥哥。」
「还好，不冷。」
「考完试再说，不着急。」
每一个回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水中，只激起微小的涟漪，便迅速沉底。她不想给他任何错误的信号，任何可能让两人关系回到那种让她感到窒息和委屈的、不平等的依赖状态的信号。
这天晚上，她刚从自习室出来，裹紧了围巾抵御凛冽的寒风，手机又响了。还是他。这次是视频通话的邀请。
林星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图书馆外的路灯在寒夜里晕开昏黄的光圈，零星有几个学生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她犹豫着，指尖在接听和拒绝之间徘徊。最终，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但下意识地将摄像头切换成了后置，对着地上自己模糊晃动的影子。
“晚晚？”陆辰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特有的细微杂音，比平时更显低沉。他似乎是在宿舍或者书房，背景是整齐的书架和温暖的灯光。
“哥哥。”她应了一声，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飘忽。
“在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回宿舍？”他立刻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或许还有一丝……因为她切换了摄像头而产生的微妙停顿。
“刚自习完，马上回去。”她简短地回答，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复习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他试图寻找话题，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只受惊的鸟。
“都还好，没什么问题。”她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屏幕那端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他那边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和她这边呼啸的风声。一种难言的尴尬在无声蔓延。
“晚晚，”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犹豫的试探，“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或者，是我哪里……”
“没有。”她迅速打断他，语气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生硬，“我就是期末比较忙，哥哥你想多了。”她不能让他问出口，不能让他把那种模糊的隔阂摆到明面上。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或者说，她根本不想去面对那段只有她一个人在意的、自以为是的“背叛”。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似乎在屏幕那端注视着她这边晃动昏暗的画面，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
“那就好。”最终，他只是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落寞。“早点回去，外面冷。”
“嗯，哥哥再见。”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场通话。
“再见。”
屏幕暗下去，世界重新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林星晚站在原地，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她挂断得干脆，心里却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是压上了一块更沉的石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话语里那份被拒绝后的失落，以及那份想要靠近却被无形屏障阻挡的困惑。
他越是试图靠近，她就越是想要后退。那道由她亲手划下的、为了保护自己不再受伤的界限，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愈发清晰和冰冷。
她抬起头，望着墨蓝色天幕上寥寥的几颗寒星，深吸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就这样吧，维持着这样礼貌而疏远的距离，对彼此都好。她重新迈开脚步，朝着灯火通明的宿舍楼走去，将那个带着暖意和困惑的声音，彻底抛在了身后的寒冷夜色里。她不知道，在屏幕的另一端，陆辰屿看着已然暗下去的屏幕，眉头紧锁，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法掌控的烦躁感，在他心头悄然蔓延。那个他一直以为需要他庇护的小姑娘，似乎已经在他不曾留意的时候，长出了坚硬的翅膀，飞离了他的领域，并且，拒绝了他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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