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指尖的流沙，无声滑入初二的门槛。林星晚的身量又拔高了一截，校服袖口短了一小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她剪短了头发，齐耳的短发显得脖颈修长，褪去了更多孩童的稚气，眉目间渐渐有了少女的清冽。秋意已深，清晨常弥漫着薄雾，带着沁入肌肤的凉。
书桌上的台灯亮至深夜已成常态，竞赛题集的页边被翻得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是她工整又带着些许锋利的笔迹。手机依旧安静地躺在角落，与陆辰屿的聊天界面，最新的一条是她三天前发去的、一道复杂几何题的最终解答，尚未得到回复。她并不意外，只是习惯性地，在每晚睡前，会看一眼那暗着的屏幕。
周六早晨，雾气未散，阳光在乳白色的水汽中挣扎，投下模糊的光晕。林星晚要去市图书馆查资料，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家门。空气湿冷，她裹紧了外套，低头看着脚下湿润的路面。
经过小区附近那家他以前常带她去的咖啡馆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视线无意识地掠过明亮的落地窗，然后，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着陆辰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侧脸轮廓在氤氲的咖啡热气后显得有些模糊，但林星晚绝不会认错。他的对面，坐着一个长发女生，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正笑着在说些什么，眉眼生动。陆辰屿微微倾身听着，嘴角似乎也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是一种林星晚许久未曾在他脸上见过的、属于校园的松弛感。
女生的手边放着一本厚厚的、似乎是专业书籍的东西，陆辰屿的手指偶尔会在桌面上轻点，像是在讨论上面的内容。他们之间的氛围，融洽、自然，带着一种智力上的平等交流，以及……一种林星晚无法准确描述，却让她心脏骤然缩紧的熟稔。
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直淋而下，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书包的重量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勒得她肩膀生疼。
她看见那女生从包里拿出手机，递向陆辰屿，他自然地接过，低头操作着，两人靠得很近，头几乎要碰在一起。是在加联系方式吗？还是……
林星晚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那个窗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雾气沾湿了她的睫毛，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图书馆的，只觉得一路上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在图书馆僻静的角落坐下，摊开书本，那些原本清晰的字迹却像游动的蝌蚪，无法聚焦。眼前反复晃动的，是咖啡馆里那幅和谐的画面，是他脸上那抹陌生的笑意，是那个女生明媚的脸庞。
「哥哥在大学里，会很忙。」
「会有很多……朋友。」
这些他偶尔在视频里提起的、她当时并未深想的话语，此刻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上。原来，“忙”是这样的。原来，“朋友”是这样的。
那个她一直仰望、追逐的身影，那个她以为永远会站在前方等她的人，他的世界里，早已有了她无法触及的、更丰富多彩的篇章。而那个篇章里，似乎并没有预留给她这个“妹妹”多少位置。
她低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时间握笔而略带薄茧的指尖，看着练习册上那些试图追赶他脚步的演算，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了她。她所有的努力，所有憋着一股劲想要考去他所在城市的决心，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一厢情愿。
下午回到家，她异常沉默。妈妈关切地问：“资料查到了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摇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可能有点累。”
把自己关进房间，她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与陆辰屿的聊天界面。上一次视频通话，是在一周前。他背景是嘈杂的实验室，只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她之前发去的几何题解答，依然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回应。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输入。缓缓地，她将手机设置成了静音，然后屏幕朝下，扣在了书桌最远的角落。
傍晚时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辰屿发来的消息。
「那道几何题解法我看了，最后一步辅助线添得很巧，有进步。」
「最近项目赶得紧，下周还有个汇报。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消息隔着几个小时的时差，带着他一贯简洁的风格。若是往常，林星晚会立刻回复，甚至会因为他的表扬而偷偷开心许久。
可现在，她看着那两行字，只觉得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遥远的、程式化的敷衍。他或许只是在忙碌间隙，终于想起了还有她这个需要“督促”的妹妹。
她没有回复。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的秋光被夜色吞噬。林星晚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只照亮了眼前一小片桌面，她的身影一半在光里，一半浸在暗影中。她沉默地翻开一本新的练习册，拿起笔，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开始写，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摁进那一道道冰冷的题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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