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雯轻发现陈渝硕虽然在勤工俭学,但能省的时间全省下来看书。
他坐在餐厅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和声学,旁边放着半杯凉掉的豆浆,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张疏逸有时候坐他对面打游戏,周远在旁边写曲子,许雯轻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谱子。
几个人各忙各的,却莫名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许雯轻对他们的关心是一样的。她会帮张疏逸带早饭,会帮周远找他要的谱子,也会在陈渝硕忙得顾不上吃饭的时候,把打包好的盒饭放在他琴房门口。
张疏逸和周远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许雯轻从小就是这样的人,细心,周到,对谁都好。
只有许雯轻自己知道,她给陈渝硕带饭的时候,会在盒饭下面多垫一层保温袋;
她帮他找谱子的时候,会把重点段落用铅笔轻轻标出来;
她路过琴房听见他在练琴的时候,会站在走廊拐角多听一会儿。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可以藏在所有“朋友”的关心之下。张疏逸不会多想,周远不会多问,陈渝硕也不会多心。
可许雯轻心里清楚,这些小心翼翼的额外份量,都只给了一个人。
有天晚上她从图书馆出来,远远看见陈渝硕站在琴房楼下的路灯旁边,手里攥着一个面包,一边啃一边看手机。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有点冷。
许雯轻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走过去,想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想问他今天吃了什么,想问他还撑得住吗。
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回到宿舍她给他发消息。

「今天降温,多穿点。」
他回得很快。

「嗯。你也是。」
许雯轻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想起艺考那天他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他说没事时,平静得可怕的声音,想起他在琴行教小姑娘弹《小星星》时那个短暂的笑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优秀的人在哪里都优秀。可优秀的人也要吃饭,也要努力生活,也要在深秋的夜里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啃干面包。
她帮不了他什么,她能做的,只有偶尔带一份盒饭,偶尔发一条关心的话,偶尔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多看他一小会儿。
张疏逸有一次问她:

你是不是对陈渝硕有点特别?
许雯轻心跳漏了一拍,面不改色:

哪有,我对你们不都这样。
张疏逸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你从小就这样,操心命。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扒饭。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数得清,可她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数不清,也藏不住,只能一层一层地往下压,压到最底下,假装它不存在。
可它一直在,像琴房里那盏永远忘了关的灯,夜深人静的时候,亮得格外分明。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的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许雯轻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站在琴行对面的梧桐树后面,脚趾在单薄的帆布鞋里冻得发麻。
她数着玻璃门里陈渝硕的身影——他正弯着腰给一个学生示范指法,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时不时抬手用袖口蹭一下鼻尖。
她已经这样站了快四十分钟。
每一次他快下课的时候,她都会跟自己说:再等五分钟,他出来的时候假装偶遇,打个招呼就走。
可每一次玻璃门推开,他背着书包匆匆往下一个地方赶的时候,她又把脸往围巾里缩一缩,然后悄悄的跟上他的脚步。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也许只是想多看他一眼,也许只是想确认他真的还好。
风把她的耳朵刮得没了知觉,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八点四十三分。
琴行的灯灭了,她慌忙往树后缩了缩,听见门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脚步声没有往校门方向走。
许雯轻抬起头,陈渝硕站在她面前。
这让她很意外,他怎么发现自己的?明明自己躲的很好。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薄雾。
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许雯轻心慌。

手。
他的声音温温的,听不出什么别的感觉。
许雯轻愣住,有些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陈渝硕把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一杯热奶茶。塑料杯壁烫着她的手心,她手指僵得差点没接稳。
他伸手托了一下杯底,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指节,停了一瞬。

你站了多久了?

我没……

许雯轻。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很轻,却让她所有辩解都堵了回去。

我早就看见你了,还有之前…你的每一次跟踪。

我…我不是跟踪…我没别的意思。
她脸腾地烧起来,比手里的奶茶还烫。原来他知道。
原来每一次她以为藏得很好的目光,他都接收到了。原来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偶遇”,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笨拙的、一眼就能看穿的小把戏。
此刻被他发现后,她又有些心虚害怕,她怕他会误会自己是什么变态,误会她有所图谋,会不跟自己来往了。

以后不用在外面站着。
陈渝硕把手收回羽绒服口袋里,偏了偏头。

可以跟我一起进来。店里有暖气,你坐角落里看书也行。
许雯轻攥着奶茶,低头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她忽然有点想哭。他没有误会自己,没有想要远离自己。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在关注他,知道她那些小心思,知道她站在冷风里只为了看他一眼。
可他没有戳破,没有取笑,只是用一杯热奶茶,把她所有说不出口的难堪,轻轻接住了。

好。
她声音闷闷的。
从那之后,许雯轻不再藏了。
她大大方方地跟着他去兼职的地方,坐在琴行角落的沙发上写作业,等他下课。
有时候在便利店,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隔着货架看他扫码、收银、把便当放进微波炉。
他忙完一阵会走过来,把一盒热好的牛奶放在她面前,说一句

喝吧。
然后回去继续理货。
两个人之间的话没有变多。可有些东西变了。
他偶尔会在下班的路上买两个烤红薯,一人一个,边走边吃。
她会在图书馆占两个位置,一个放书包,一个放他的保温杯。
她发现他喝水的时候总是先拧开盖子放一会儿热气,小口小口地抿,像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寒假来得很快。许雯轻拖着箱子回家那天,陈渝硕在车站送她。
他站在检票口外面,把一袋零食塞进她背包侧兜。

路上吃。
许雯轻看着他在寒风里缩着脖子,忽然伸手把他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半张脸。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声音闷在围巾里,很轻。
疫情来得更突然。开学推迟,所有人被关在家里。
许雯轻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他有没有发消息。
他通常起得很早,五点多就发一句早,然后去背单词。
她回消息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是一个分享欲很强的人,有时候看见什么好玩的,有意思的事物,都会发给朋友们。
之前她不敢发给他,怕打扰他,但两人关系越来越好后,她就尝试着分享自己的喜悦给他,她想让自己的开心也分给他一点,想要他能多开心一点。
陈渝硕虽然每天都很忙,但她的消息,却从来没有被无视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