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酒宴开席。
今日的主角是唐俪辞,所以便是剑皇也坐在了下首的位置。
不知为何,池未央倒是对唐观朔稀罕得紧,趁他变小了抱着不松手,一会捋捋头发,一会儿捏捏脸的。
唐临风坐在旁边,心里暗暗松口气——自己终于有一次不是被挼的那个了。
坐在池未央怀里的唐观朔没注意唐临风的小心思,他只偷偷看向对面的玄烬离,却每每在玄烬离看向他的时候又悄悄收回眼神。
如此反复几回,玄烬离便不再看他了。

诸位,感谢唐公子的万窍斋慷慨解囊,我们大家敬唐公子一杯。
待众人皆举杯后,蒋文博复又道:

唐公子,请。
上首主位的唐俪辞端起酒杯应道:
唐某,敬各位。

众人杯中酒尽空。
古溪潭笑的开心,探头跟池云道:

没想到唐公子也能这样跟大家打成一片。
池云嘴里塞着吃的,后仰靠在椅背上:

天真!这唐狐狸要是想讨好人,就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此言差矣,狐俪不讨好人,也有人喜欢他滴~

比如我父亲,还有我~

也是,就老夜最会贴他,黏着唐狐狸,跟块甩不掉的糖似的——至于你嘛,好像谁你都喜欢。

那是狐俪值得!——还有,我才没有谁都喜欢,我讨厌普珠和西方桃!!!柳眼也是!!!!!
池未央抱紧怀里小小的唐观朔,理直气壮,指尖又轻轻蹭了蹭唐观朔软乎乎的脸颊,小家伙肌肤温润,触感极好,让她爱不释手。
上官飞饮过几杯后,像是不得滋味道:

这酒没劲儿啊。

这是唐公子从万窍斋带来的酒,好喝是好喝,不过……
不等上官飞把话说完,蒲馗圣便左手置于膝上接话道:

我们中原剑会也有自己的酒,不知唐公子,可敢一试啊?
唐俪辞闻言轻松一笑,而后抬眸答道:
入乡随俗,今夜,诸位剑主上什么酒,唐某就喝什么酒。

换大碗!

池云闻言坐直了身,看着唐俪辞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这个嘴硬的唐狐狸伤势真的痊愈了吗?

这可是唐公子自己说的啊,大家伙儿都听见了!

哎哎哎,上酒上酒上酒!
两列弟子上前,将每位剑主自酿的酒都拿了上来。

唐公子远来是客,初来乍到,我们也不能以多欺少,唐公子喝一杯,我们这边出两个人喝两杯,唐公子,觉得可还公道啊?
唐俪辞没有答话,拽着自己的发绳甩着玩。
池云坐不住了,两手叉腰站起身道:

这算哪门子公道啊?
话音刚落,池云便走出自己的位置来到唐俪辞旁边站定:

你们这么多人喝他一个,还说不叫以多欺少啊?
没人回答池云的话,蒲馗圣嗤笑了声没有再看他。
唐某觉得很合理啊。

池云猛然转头看向唐俪辞,瞪大了眼睛咬牙低声道:

不知好歹是不是!

好啊,那我就先敬唐公子一杯。
商云祺端碗起身,以内力将酒碗掷向唐俪辞,滴酒未洒。

唐公子,这碗可不得了啊,这碗可是我酿了二十年的蛇胆酒。
池云凑近一闻,俊脸一皱:

这么难闻,这谁喝呀?
唐俪辞也凑近轻嗅,而后笑着跟池云道:
别人敬的是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
池云被气到了,池云撤回关心。

你喝吧,喝死你才好!
然后便赌气离开。

池大哥!
古溪潭刚要去追,夜雪吟便按住了他的肩:

你坐着吧,我去找他。
没等古溪潭回答,夜雪吟就已经追了出去。1
池云这醋劲也太大了吧
古溪潭则默默坐好。
就按照开始说好的,唐俪辞一碗,剑会两人两碗,这碗蛇胆酒,敬的人除了商云祺,还有一个萧奇兰。
而后便是蒋文博,酒杯绕唐俪辞一周,最终安稳落定在唐俪辞左手中,剑会的几名老人夸赞道:
“好身手,一滴未洒,此等豪气非常人能及呀!”
“是啊,原以为他只是仗势欺人,想不到他真有不凡的实力和心性啊。”
“酒如心胆,此等豪气,客尊之位实至名归啊!”
玄烬离闻言唇角上扬,倒了碗自己案前的酒,递给身旁旁人不可见之身影,那道光影没有立刻接酒,而是犹豫问道:

阿离,我若接了,这酒碗悬空你该作何解释?
放心,没人敢问我。

您老就馋我酿的这口潜龙醉,奈何我年幼小气,您是到归天都没喝上,现在元神养的差不多了,尝尝看。

墨炎策凝成的淡色虚影微微浮动,似是无奈又纵容,终究抬手稳稳托住那只玉碗。
透明酒液澄澈见底,酒香清冽霸道,不似蛇胆酒的腥涩,反倒藏着深潭潜龙、寒峰沉霜的凛冽余韵,悄然漫开一丝极淡的酒香,转瞬又被席间浓烈的酒味盖过。
旁人肉眼凡胎,只当玄烬离抬手空举,玉碗悬空浮空,诡异却慑人。
满堂喧闹的夸赞声竟下意识低了几分。
正如玄烬离所言,无人敢问他半句。

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拿捏得住我的心思。
墨炎策浅啜一口,醇厚烈酒入魂,温养着尚且虚弱的元神,虚影凝实几分,他目光淡淡扫过席间意气风发的唐俪辞,又落回玄烬离身上。

万窍斋主盛名不虚,气度风骨,确配得上这场盛筵。
玄烬离垂眸,指尖轻叩案沿,音色清冷淡漠,只够身旁虚影听见。
他本就该站在高处。

墨炎策扫过一周,最终还是将视线停在了唐俪辞身上。
他从未想过,畏惧情爱的玄烬离会甘愿跨越两界壁垒,执念深重地爱上一个人,更荒唐、也更宿命的是,此人竟与他自己生得容貌一致。
在墨炎策的固有认知里,历经当年那场惊魂变故,玄烬离这一生,本该彻底绝缘情爱,不染半分红尘痴念。
往事翻涌,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玄烬离的生母玄夙窈当年身怀六甲,难产血崩,拼尽最后气力护住壳中幼子,终究撒手人寰。
其父玄烬沧情深义重,爱妻离世,此生再无眷恋,待安置好族中琐事,便以身相殉,自葬万龙窟与玄夙窈永世合葬。
彼时,玄烬离尚是一枚未破壳的龙卵,懵懂无知,便已然父母双亡,孤零零悬于族中灵台之上。
墨炎策彼时刚继任族长之位,千头万绪,族中大小事务压身,根本无暇亲自抚育一枚尚未出世的龙卵。
万般权衡之下,他为尚且无名的幼龙寻了族中最温润可靠、性子清正寡欲的墨临之为养父,托他照拂幼龙长大。
墨玄祖龙一族血脉殊异,性情坦荡,从不拘泥世俗礼教,亦不忌养亲之爱。
墨炎策从未觉得师徒、养亲动情是逾矩之事。
更何况幼时的玄烬离,是整个族群最耀眼、最省心的孩子。
他生来便带绝尘风骨,龙姿卓然,容貌冠绝一族,小小年纪不吵不闹,不贪玩乐,不慕嬉闹,终日静坐悟道、潜心修法,心智远超同龄人,沉稳得根本不像个稚子。
族中大小事宜,他但凡接手,便从无差错,小小年岁已然能替族中分担重任,是全族上下一致认定、无可争议的下一任族长继承人。
墨临之日日照拂相伴,朝夕相对,动了倾心慕色之情,实在是情理之中。
墨炎策知晓此事时,只淡然置之。
情爱随心,缘法自定,他从不会强行干涉后辈心意。
他本打算待玄烬离年岁再长、心智彻底成熟,便寻一个合适时机,将其中利害、养亲羁绊尽数告知于他,是接受是疏离,是缘是劫,全凭他自己做主,成与不成,皆是孩子的自由归途。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素来温润守礼的墨临之,会被执念冲昏头脑,急不可耐,失了所有分寸底线。
就在玄烬离刚刚成年、褪去少年稚气,正式承接龙族半分权柄的那一晚。
月照归天渊,夜色沉沉。
墨临之压不住经年的执念,逾越了养亲的所有分寸,深夜闯入玄烬离的居所,铤而走险,强行僭越。
墨炎策至今清晰记得那一晚的景象。
素来清冷镇定、天塌不惊的玄烬离,狼狈不堪地冲破居所结界,衣衫凌乱,发丝散乱,眼底是墨炎策此生从未见过的惶恐、惊惧、冰冷与抗拒。
那不是少年人的羞怯无措,是被最亲近、最信任之人背叛冒犯后的极致寒意,是浑身战栗、无处安身的慌乱。
他连夜奔至族长灵台,跪在自己面前,声音都是颤的,字字决绝,只求辞行,只求离族。
那一晚,没有高傲的龙族少主,没有沉稳绝世的天才幼龙。
只有一个被至亲之人打破所有信任、碾碎所有安稳,被情爱羁绊吓得落荒而逃的孩子。
自那以后,玄烬离便离开了墨玄祖龙一族,孤身远走,再无踪迹。
……
怎么,还是在担心唐客尊?

唐维谦没有立刻回答,跟着邵延屏来到石桥边止步才微微叹息:

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什么苦都自己咽,叫人如何能不担心?

得他全然信任之人少之又少……叫人如何能不愁?
邵延屏负手立在桥头,望着灯火通明的宴殿方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摇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不以为然。
国丈这话未免言重了。

旁人或许不知,我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唐客尊对剑皇的依赖之心从来都不加掩藏。

他顿了顿,想起无数个朝夕细节。
玄烬离与唐俪辞之间这份与众不同的纵容兜底与依靠交背,满场宾客但凡稍有眼力,皆能窥见一二,哪里算得上无人可信、孤身自守。
虽然与唐公子相识不久,可他对剑皇的那份默许与依存,早已昭然若揭,何来全然无人可信之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