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本就风波暗涌,喧嚣渐起,偏生风流店一众追兵紧随而至,踏雪逼临,将对峙局面瞬间搅得愈发纷乱热闹。
唐观朔眸光锐利一扫,瞬间锁定人群前方领头的女子。
他曾听白姨说过西方桃,此女心计阴狠,手段狡诈,昔日曾设下死局暗算,将姑父置于死地,若非姑姑相救,只怕姑父会死在父亲前头去。
……
场景一转,碧落宫太霄殿内,气氛沉凝如渊,权谋心思皆暗藏不语。
唐俪辞中原剑会与风流店在碧落宫门前狭路相逢,恐怕宫主不涉江湖的日子要结束了。
玄烬离(寂缘)我与你父亲有些交集,也算得上你的长辈——你与其被动被卷入漩涡,不如自己跳进去,如此方为占了先机。
宛郁月旦静立良久,默然思忖,心底反复权衡江湖大势与碧落宫安危,迟疑再三,终是抬手,缓缓摘下常年覆于双眼之上的素白绫纱,褪去多年避世遮掩,决意直面乱世风波。
碧落宫 宫门之外,正邪两大阵营泾渭分明,刀兵暗藏,杀气凝于风雪,对峙一触即发。
纵使眼前仇敌赫然在目,是日后会加害姑父的祸患之人,唐观朔依旧按捺心性,分毫未敢妄动。
他深知天道轨迹不可逆,剧情原轨不可乱,一旦自己一时冲动贸然出手,牵动全局变数,致使本可活命之人无端殒命,这般罪责,他万死难辞其咎。
成缊袍你是西方桃,风流店的人。
西方桃成岛主,竟然还记得奴家。
西方桃请问唐公子与剑皇,已经进入碧落宫了吗?
抚翠跟他废这么多话干什么?
抚翠给我杀!
抚翠一声怒喝落下,双方人马闻声齐齐出鞘兵刃,寒芒映雪,锋芒相对,厮杀之势顷刻点燃。
成缊袍十年一靠岸,茶花入轮回。
成缊袍双指轻并拢,随口念动口诀,罡风刹那席卷四野,霜雪翻卷盘旋。
不过转瞬之间,除却西方桃、抚翠等寥寥数位首脑,风流店底下一众喽啰瞬间阵脚大乱,军心溃散,乱作一团,再无半分冲锋之力。
成缊袍谁来?
抚翠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杀!
清幽琴音忽于虚空悠悠漫落,无声无息,却藏杀伐之力。
一道轻薄音波转瞬掠至,径直削落抚翠鬓边一绺发丝,凉意贴肤,杀机惊心,惊得抚翠当场僵立怔愣,心神大乱,直至西方桃出声唤他,方才猛然回神。
西方桃抚翠,这样一曲止杀,你敢打吗?
西方桃但凡我们再流露出一丝战意,这首平静的曲子,便会化为音杀。
高台之上,玄烬离与宛郁月旦分立唐俪辞身后左右两侧。
宛郁月旦目不能视物,却凭心识洞察万物,门前对峙纠葛、人马动向、局势变幻,尽数了然于心,分毫不差。
唯有玄烬离,一双墨色深眸,万般世事皆不入眼,自始至终牢牢凝落在前方抚琴的唐俪辞身上,目光缱绻执念,半分也舍不得挪移。
余负人抬眸登高远眺,穿透风雪人群,一眼便望见高台之上的唐俪辞,眼底杀恨瞬间翻涌滔天。
余负人〖唐俪辞,你果然在这里!〗
池云抬手将怀中惴惴不安的唐临风一把塞进沈郎魂怀里安置,随即双手叉腰,循着众人目光仰头望向高台,一见唐俪辞身影,脸上瞬间绽开笑意,高声呼喊。
池云唐狐狸,你跟老夜没冻死啊,还进去了?!
池云那敢情好啊,你们快让宫主把门打开放我们进去!
唐俪辞指尖收势,停下抚琴动作,未曾回身回应池云半句,只唇角噙着一抹淡然浅笑,悠然转头看向身侧的宛郁月旦,静待对方定夺。
厚重宫门缓缓向内开启,碧涟漪率碧落宫精锐弟子列队而出,步伐沉稳,气场森寒,顷刻间将风流店众人团团合围,堵死所有进退之路。
抚翠凑近西方桃身侧,压低嗓音急促低语,眼底满是焦灼与慌乱。
抚翠碧落宫和唐俪辞结盟了,怎么办?
高台之上,宛郁月旦心思通透,一眼看穿唐俪辞步步为营的精密谋算,直言点破所有布局心计。
宛郁月旦碧落宫向来中立,必不能容兵戈在前而坐视不管。
宛郁月旦你先后将两方势力引到碧落宫,再以琴声高调相助剑会,这样风流店必会以为本宫已与你、与剑会已经达成同盟。
宛郁月旦你便可顺理成章地逼本宫卷入此事。
宛郁月旦国师口口声声与我父亲有些交集,可一举一动都帮着唐俪辞,还真是……有些许无耻。
玄烬离听罢,面上毫无半分愠怒,反倒低低轻笑出声,墨色眸底漾着漫不经心的温柔,目光依旧牢牢黏在身前唐俪辞身上,语气坦荡无忌,毫无半点避讳遮掩。
玄烬离(寂缘)君子有所偏,有所袒,我既护着阿辞,自然事事为他筹谋,何来无耻之说?
玄烬离(寂缘)再者,你碧落宫坐拥一方净土,偏安一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江湖风云席卷之下,从无真正的中立之地,今日帮阿辞,亦是帮你碧落宫免去日后祸端。
他语调平淡从容,字句之间,皆是睥睨天下、执掌乾坤的笃定气魄。
碧涟漪宫主有命,要请成岛主等中原剑会人士进碧落宫做客。
抚翠你们碧落宫是要跟我们风流店作对吗!
抚翠我劝你们!……
碧涟漪在做出威胁之前,先考虑清楚自身的能耐。
碧涟漪天河之下,不乏尸体!
抚翠满心愤懑不甘,却忌惮碧落宫威势,终究不敢再造次,只能强忍怒火,悻悻作罢,有怒不敢发。
古溪潭迈步上前,看向神色激愤、执意拼命的余负人,出声温言相劝。
古溪潭你跟我们一起进去吧。
余负人唐俪辞,杀师之仇,不共戴天,我余负人,宁死不受施恩!
余负人今日就算身死,我剑王城也要挡一挡这风流店!
唐观朔冷眼旁观余负人拔剑凝势、一副执意送死的模样,心底只觉此人执念愚昧、自我执拗,如同痴傻。
他正要上前出手将人打晕带走,耳畔骤然传来玄烬离威严沉肃的号令,不容置喙。
玄烬离(寂缘)剑王城弟子听吾令,即刻进入碧落宫。
剑王城一众弟子闻声,仅迟疑一息,便尽数遵从号令,列队步入宫内。
余负人身形骤然一滞,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高台之上的玄烬离,眼眶瞬间泛红,泪光氤氲,委屈之色尽数覆满脸庞。
余负人师叔祖此为何意!
玄烬离(寂缘)你要死,别拉着剑王城弟子一块死。
余负人攥紧剑柄的双手不住颤抖,掌心被剑锷硌得皮肉生疼,可这点躯体痛楚,远不及心口翻涌的酸涩茫然与满心委屈。
他凝望着高台之上眉眼冷冽、威压滔天的玄烬离,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位秉公无情的师叔祖,与记忆里那个温柔慈爱、待他亲厚的长辈身影重合分毫。
往昔记忆历历在目,昔日师叔祖,会在他练剑受伤时亲自为他包扎疗伤,会耐心一遍遍纠正他错漏剑招,会将温热糕点递到他手中,柔声细语哄他潜心习武。
那时的师叔祖眉眼温和,无半分凛冽寒气,待他比授业恩师还要上心,是他年少岁月里最依赖的念想。
他素来以为,师叔祖心中最是偏他护他,可如今,对方事事偏袒唐俪辞,全然不顾他血海深仇,甚至一纸号令断了他复仇执念,连半分信任都不肯予他。
滚烫热泪终是绷不住滚落眼眶,砸在冰冷石阶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余负人声音哽咽破碎,裹挟着孩童般的委屈与不解,朝着高台厉声嘶吼。
余负人师叔祖!你明明从前最疼我了!
余负人可为什么现在你要帮着害死师父的仇人!为什么你不肯信我,不肯信我师父是被冤枉的!
他身形摇摇欲坠,满心皆是被偏爱之人背弃的剧痛,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满腔愤恨委屈无处宣泄,满心执念无处安放。
玄烬离垂眸淡淡俯视着他,墨色眸底极快掠过一丝复杂心绪,转瞬即逝,快得无从察觉,须臾便重归素来冷定漠然。
他从未忘却余负人幼时相伴旧事,也曾真心疼惜过这位后辈,可私人疼惜终究不敌世间公理,旧日情分终究重不过铁证如山,更不能让整座剑王城,为一人执念陪葬。
玄烬离(寂缘)我护你,是念及剑王城晚辈的情分;我信证据,是守江湖公理。
玄烬离(寂缘)余泣凤罪证确凿,并非唐俪辞刻意构陷,你执迷不悟,是拿剑王城所有弟子的性命赌气。
玄烬离(寂缘)现在,立刻进来。
最后四字落下,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威压,无半分转圜余地。
一旁古溪潭见状,连忙上前扶住身形踉跄、心神俱裂的余负人,沉声苦心劝慰。
古溪潭余兄,别再执拗了,先进去再说,你师叔祖也是为了你,为了整个剑王城啊!
余负人望着高台之上神色冷硬、再不回望他一眼的玄烬离,又看向尽数入宫、纷纷回头望他的同门弟子,心口似被狠狠揪紧,窒息般的痛楚席卷全身。
他终究无力抗衡,万般不甘皆化作满心悲凉,泪水模糊视线,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垂首低头,一步一步踉跄朝着宫门走去,每一步都踏满委屈,步步皆是不甘。
唐观朔冷眼将这一幕幕纠葛尽收眼底,心底波澜不惊,毫无动容。
在他看来,余负人的执念与委屈,不过是罔顾铁证的自我感动与愚昧偏执。
若非玄烬离开口强行阻拦,今日余负人所谓的气节与复仇,只会白白葬送剑王城一众无辜弟子的性命。
铁证如山之事他执意不信,心中有气不愿受恩是他个人执念,可他身为剑王城代城主,手握统权,门下弟子凭什么要为他一人的执拗白白送命?
他低头看了看从沈郎魂怀里抱来的昏沉高热、身子孱弱的唐临风,眉头微蹙,不再理会宫门前无谓纷争,抱着唐临风紧随众人身后,抬步踏入碧落宫内。
待到天外坠落的少年也悉数入宫,宫门落定,唐俪辞方才褪去一身慵懒闲态,端坐直身,眸光冷冽落向下方的西方桃,语气淡而藏锋。
#唐俪辞西方姑娘,此情此景,你是想自己走,还是唐某出手送你离开?
西方桃唐公子,上次匆匆一别,奴家甚是想念,不知唐公子是否还记得奴家?
唐俪辞闻言,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刺骨冷光,寒意彻骨,杀意暗生。
当时那枚簪子破空入体、刺入玄烬离身躯的刻骨画面,刻骨铭心,历历在目,他此生永世难忘!
#唐俪辞西方姑娘令唐某印象深刻,心心念念,不敢过忘!
话音未落,唐俪辞指尖骤然一拨琴弦,一道凌厉音波瞬间破空疾射,裹挟刺骨寒意与暗藏杀机,直逼西方桃心口要害。
音波去势迅猛决绝,不带半分预兆周旋,西方桃脸色骤变,万万没料到唐俪辞言出即手,行事干脆利落。
她慌忙侧身急避,堪堪躲开心口致命一击,肩头却被音波狠狠擦过,剧痛瞬间蔓延周身,肩头衣衫瞬间撕裂破损,皮肉渗血,染红衣袂。
她踉跄后退数步,一手紧按流血肩头,面上妩媚之色未褪分毫,反倒平添几分柔弱凄美之态。
一双美眸死死盯住高台之上的唐俪辞,声音发颤,暗藏试探。
西方桃唐公子本领通天,竟然可以让素来不迎外宾的碧落宫都为你破例。
西方桃奴家斗胆,敢问公子让我们离开,可是宛郁宫主的意思?
唐俪辞指尖微顿,默然不语,未曾答话。
#宛郁月旦姑娘想说什么?
西方桃强压肩头剧痛,稳住身形,朝着高台之上的宛郁月旦恭谨行礼,礼数周全,姿态得体。
西方桃奴家风流店西宫宫主西方桃——这位是东宫宫主抚翠,谨代表风流店求访宛郁宫主,还请宛郁宫主也为我们破例。
#宛郁月旦姑娘风姿绰约,拒绝好像有失风度——但是碧落宫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西方桃那是当然。
#宛郁月旦宫内不得动武,违者囚牢,杀人者死。
西方桃依礼恭敬回话。
西方桃奴家谨记。
#宛郁月旦姑娘请。
风流店众人尽数踏入碧落宫内,正邪死敌同处一宫,两虎共居一山,暗流汹涌,杀机暗藏,一场宫内权谋厮杀,已然在所难免。
宛郁月旦唐公子,你以为有了国师偏帮,你真的就能拿捏本宫的心思吗?
唐俪辞唇角微扬,勾起一抹狡黠从容的浅笑,应声作答。
#唐俪辞宛郁宫主的心思,岂是唐某可以掌控的?——棋逢对手,方显有趣,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