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打破寂静,张海燕收到一号的通知,叶寸心已经在送往军区医院的路上。
张海燕直奔地库,坐上驾驶座车门的时候,黑猫绕到副驾驶那侧,坐了进去。全副武装,防弹衣还没脱,腰间的枪套硌在座椅上,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怀里抱着那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猫。
凯瑞在他怀里呼噜呼噜,尾巴缠绕着他的手臂。
张海燕发动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在安静的别墅区里格外刺耳,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抖,指尖却是白的,指节泛着一层用力的青。
车灯照亮前方黑暗的路,朝着军区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军区总医院,凌晨四点半。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映得墙上的白色瓷砖反射出一层冷冰冰的光。手术室门口的红色指示灯亮着,那盏灯把整条走廊都染上了一层暗红色,像是所有人都被浸泡在稀释过的血液里。
阎王和雷神守在手术室门口,其他人回了队里。
走廊尽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张海燕从楼梯口拐过来,步伐很快,鞋跟在瓷砖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黑猫跟在她身后,战术靴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压迫感十足,怀里那只猫已经放在了车里,但他的右手仍然下意识地垂在腰侧,那是随时可以拔枪的位置。
雷神站起身,阎王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们认识张海燕——叶寸心的母亲,在他们的印象里,是一个保养得当、举止从容的女人,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化着淡妆,说话不紧不慢。
面前这个女人,头发是散的,有一缕从耳后垂下来贴在脸颊上。
阎王往旁边挪了一步,把她之前坐的那个位置让出来。那是一张靠手术室门口最近的塑料椅,坐垫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寸心怎么样了?”
张海燕的声音有点发飘,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紧闭。
“进去一个小时了。”阎王回答。
张海燕坐了下来,黑猫站在张海燕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只是搭着,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用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传递某种重量。
走廊恢复了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像是水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手术室的门开了。
推拉门滑开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所有的人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手术服的女医生。她的口罩拉到下巴位置,露出一张四十岁上下的面孔,额头上还残留着长时间专注带来的细汗。手术帽压着她的头发,鬓角有几缕被汗水浸湿了。
“叶寸心的家属——”
“我是她妈妈。”
张海燕已经站到了医生面前。她的语速很快,仔细听才能发现尾音在微微发颤。
医生低下头翻了一下手里那张夹在板夹上的报告单。她的动作不快,每一个翻页的停顿都像是在宣布死刑或赦免。
“腿上的枪伤已经处理好了,子弹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软组织贯穿,两到三周可以恢复。”医生说,声音是职业性的平稳,不带过多情感。
她翻到下一页。
“后颈的伤……”医生的眉头皱了一下,抬头看向张海燕,“颈后腺体人为撕裂、少部分组织坏死,已经做了清创和修补。但切除面积较大,腺体核心被完全摘除,丧失部分基础分泌功能。这部分的损伤是永久性的。”
张海燕的下颌线绷紧了。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强制诱导剂刺激导致的应激性挫伤,我们已经做了血液净化,药剂残留基本清除。但她摄入的剂量很大,对心肺交感神经造成了持续紊乱的影响。”医生的措辞越来越专业“短期内可能会出现长期心悸、躯体慢性疼痛的后遗症。恢复周期会比较长。”
医生顿了一下,张海燕的呼吸悬在了半空中“病人家属和我来一趟。”医生合上了报告单。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的黑猫。她侧了一步,往走廊更安静的方向偏了偏头。
黑猫跟在张海燕身后,三个人走到走廊拐角处,远离了手术室门口的那片区域,阎王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追着三个人的背影,看到他们在拐角处停下来,听不清说什么,只看到医生的嘴在动。
“腺体的损伤程度比较大,”医生重新打开报告单,这一次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可能会影响到生殖腔。”
张海燕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人还在就好。”
医生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合上报告单,转身走回了手术室。
拐角处只剩下张海燕和黑猫。
走廊的白炽灯嗡嗡作响,某一盏灯管在微不可察地闪烁,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在反复眨眼。
张海燕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行清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溢出,沿着脸颊滑到下颔。她的肩膀在抖,手在抖,但牙齿咬得紧紧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转过身,一巴掌打在黑猫脸上。
那记耳光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声音清脆得像是玻璃碎裂。
黑猫的头被打偏了,脸颊上浮起一个清晰的红印。他没有躲,也没有挡,只是转回头看着张海燕。
张海燕的眼睛通红,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她的话每个字都淬着灼热的火星子。
“你早就知道K2除了你之外会派人来。你明明知道无论是我还是你,谁都可以走上那天不知何时能结束的“路”,但唯独我的孩子我私心希望她能普普通通,过得开心顺遂。”
“现在呢?黑虎失败,我女儿就是靶子,这回是黑虎,下回是别人。”
“抓黑虎重要,但方法有那么多,你却选了最差劲的一个。”
黑猫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黑虎会直接动手”,想说“我正在查他”,想说很多解释的话。
但他最后只是说:“对不起。”
张海燕的手还停在空中,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她脸上的泪痕在灯光下泛着光,但那双眼睛里的火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熄灭了,只剩下灰烬里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