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四层,废弃的石灰味呛得人喉咙发痒。
叶寸心是被小腿上那阵钝痛给硬生生扯回意识的。疼,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她骨头上反复地锉,每一下都带着脉搏跳动的节奏。房间昏暗,有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腐朽的灰尘的气息。
四面水泥墙倒是立着,有几扇有着原装铁门,窗户位置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方框,夜风裹着东郊工业区的废气味往里灌。
叶寸心手腕上还绑着麻绳,粗粝的纤维嵌进皮肤里,勒出一道道红痕。她微微挪动一下身体,感知后腰上别着的那把水果刀还在——那帮人没有搜她的身。
门口站着两个人,手里端着AK,枪口朝下,时不时往这边扫一眼。走廊里有杂乱的脚步声来回移动,至少还有三队人在巡逻,还真看得起她。
手机在裤兜里硌着大腿。
叶寸心重新闭上眼,调整呼吸。小腿上的枪伤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了,裤子上的血迹干成一片暗红色的硬块,粘在皮肤上,一动就扯得生疼。但这至少说明暂时不会失血过。
走廊里传来一阵不同于巡逻节奏的脚步声。更重,更稳,皮鞋底磕在水泥地面上,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门口那两人立刻站直了。
铁门被推开的声响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锈蚀的铰链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四十岁上下,一张东南亚面孔,颧骨高耸,皮肤黝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术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最让人不适的是他的眼睛——一双三角眼,目光从叶寸心头顶一路滑到脚尖,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在皮肤上游走。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个医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管药剂,淡蓝色的液体在灯泡下泛着冷光。
叶寸心的心猛地一缩,不好地预感油然而生。
托盘被端了进来。拿托盘的人将东西放在地上,另外三四个人冲上来,有人按住她的肩膀,有人钳住她的腿。叶寸心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身体疯狂地扭动、踢踹,膝盖顶到了一个人的下巴,那人闷哼一声,手上力道松了一瞬。她趁机滚到侧面,绑着的双手捧起一把地上的石灰,劈头盖脸朝按着她的人扬去。
有人被迷了眼,惨叫着松开手去揉眼睛。
但人太多了。一只膝盖压上了她的后背,将她死死钉在地上。她的脸贴着冰冷的水泥,鼻尖全是土腥味和血腥味,胸腔被挤压得几乎喘不上气。她的手腕被攥住,袖子被粗暴地撸上去,露出小臂内侧的青蓝色血管。
针头刺进皮肤的瞬间,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沿着静脉往上走,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身体里。叶寸心能感觉到它在蔓延——从小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脖颈,最后在后颈的腺体处汇聚。
黑虎站起身,理了理衣领上沾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为药剂的作用开始发抖的身体,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看好她。”他对手下说。
脚步声远去了。铁门重新关上。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筒子楼群里回荡了几下,然后渐渐远去。
叶寸心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后颈的腺体处突突直跳。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单纯的疼,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拼命从皮肤底下往外拱,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灼热的感觉,和一种陌生的、让她浑身发抖的酥麻。那股酥麻沿着脊柱往下窜,窜进四肢百骸,窜进每一根神经末梢,把她浑身的力气一丝丝抽走。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起起伏伏,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不能坐以待毙。
叶寸心的额头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狠狠蹭了一下,那股感觉短暂地压住了身体里的热浪。
她反手摸到了那把水果刀。三寸长的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手腕不能大幅度活动,只能一寸一寸地磨。麻绳的纤维在刀刃下一根根断裂,每断一根,手腕上的束缚就松一分。
她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在黑暗中无声地翻身坐起。叶寸心偏头看向门口。那两个人的影子透过铁门的缝隙透进来,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
硬冲不行。叶寸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状态——伤腿发不上力,身体还在被药剂折腾得一阵阵发软,正面交锋必死无疑。
她扫视了一圈这个漏风的水泥房,目光落在墙角那扇缺了玻璃的窗户上。四楼,不算太高,但带着一条伤腿跳下去,不死也残。
得换条路。
屋里传来一声又一声摔东西的声音
门口的两个守卫听见了动静狐疑地对视一眼。
脚步声靠近。铁门上的小窗被推开,一张脸往里张望了一下。
叶寸心半撑着身体靠在墙上,一只手攥着自己领口的衣服,指节发白。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潮红得不正常。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挂着生理性的泪水,嘴唇被咬得发白,呼吸又急又浅。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嘿嘿一笑。铁门被推开了。
第一个人走进来,枪口垂向地面,脚步带着一种犹豫和某种隐秘的期待。第二个人跟在后面,手已经离开了扳机护圈,目光黏在她因为汗水而贴在身上的衣服上。
那人走近了,弯腰准备伸手拉她起来。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叶寸心蜷缩的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左手锁腕,借力打力,让他的重心偏向自己这一侧。右手同时摸出后腰的水果刀,刃口朝外,干脆利落地划过他的喉咙。
第一个人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泡破裂声,不甘心仰面倒下。
第二个人反应过来,手里的AK刚要往上抬
但也晚了。
叶寸心已经借第一具身体的掩护欺身而上。她翻身滚过倒地者的胸口,水果刀换到反手握法,从下往上,精准地刺进了第二个人持枪手臂的肘窝。关节处的肌腱被切断,那人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AK的枪口往下坠。叶寸心另一只手接住枪身,顺势一个肘击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那人眼睛翻白,软软倒地。
叶寸心单膝跪在地上喘气,握着刀的手在发抖。那管药剂的药效在身体里发挥作用,后颈的腺体像一块烧红的炭嵌在皮肤里,疼得她牙齿打颤。
比疼更可怕的,是那股让她浑身发软、思维混沌的燥热。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失控,理智像一根被火苗舔舐的蜡烛,正在一毫米一毫米地融化。
如果被这玩意儿控制,她就完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指,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只是一下,嘴角扯动,叶寸心重新攥紧了那把水果刀。
刀刃上还沾着第一滴血的温度,温热黏腻。她把手腕翻转,将刀刃转向自己的方向,对准后颈腺体的位置。
刀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在腺体组织里旋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疼痛像一颗炸雷在白光中炸开。腺体是全身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区域之一,每一层皮肤、每一寸皮下组织都连着密密麻麻的痛觉神经。
叶寸心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在地上弹了一下。她的牙关咬得太紧,嘴唇内侧被咬破,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腺体不是随便割掉就行的。位置太深,稍有不慎就会伤到颈椎神经。
叶寸心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全身的肌肉都在抖。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后颈流下来,顺着脊椎沟淌进衣领里,把整个后背都洇湿了。她的眼睛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充血发红,额头上青筋还没消退。
等待疼痛稍稍褪去一些,叶寸心用手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寸移动都牵扯到后颈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刺痛。但她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那两个被她干掉的守卫旁边。
蹲下身,剥下其中一个人的衣服。黑色作战服沾了血,却宽大,正好能掩盖住致命伤。
叶寸心捡起地上的AK,检查弹夹——满的。又把另一把AK的弹夹拆下来,别在自己腰间。那把水果刀在裤子上擦了几下,别在裤腰的皮带上。
走廊昏暗,临时的电线供应着头顶隔几米才有一盏灯泡,光线昏黄,到处都是交错的光影和死角。叶寸心把枪托抵在肩膀上,受伤的右腿微微拖在身后,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前方拐角处,两个巡逻的恐怖分子正在往外走,背对着她。叶寸心闪身进了一个空房间,背贴着墙,等脚步声过去。
她像一个幽灵一样穿过筒子楼四层的走廊,能干掉的干掉,干不掉就躲。有几次她差点和敌人正面撞上,一次靠躲在门后避过,一次靠从窗户翻出去、吊在外墙的管道上避过。小腿的伤在这一路被反复撕扯,又开始渗血。
四层的楼梯口。
她靠在墙角,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三楼楼梯间有人,两个人,背对着楼梯口,正在用对讲机通话。
叶寸心无退回来,重新找路。她拐进了一个特别暗的走廊,走廊没点灯。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一瞬间,叶寸心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做出反应——反手拧住那把手腕,另一只手摸出腰间的水果刀,刀刃直刺对方心口。
那双手的反应更快。手腕一翻,卸掉了她的反拧,身体微侧,避开了她刺出的刀刃。另一只手顺势扣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精准地压在她的穴位上,让她整个右臂瞬间发麻,刀差点脱手。
一个熟悉得让人眼眶发酸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是我,阎王。”
水果刀停在半空,刀尖离阎王的胸口只有两寸距离。
阎王松开了扣住她肩膀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军绿色作战服裹着身形。那双眼睛被头盔和夜视仪的阴影遮了一半,但露出来的那一部分锐利得像刀子,正从上到下扫到她的异样。
叶寸心的脸色让阎王怔住,手忙脚乱的在口袋里摸吃的。
惨白。失血过多后的青白色,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她的头发湿透了,额头全是冷汗,整个人在轻微地、不可控制地发抖。
阎王的目光往下移——裤腿晕着一大片深色右腿明显使不上力,站姿都是歪的。上衣服明显不是她的,太大。
“师傅,我……”叶寸心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刮过去的。
熟悉的人来了,紧绷的神经松懈,后知后觉疼痛才浮出水面,像一波电流从后脑勺劈下来。她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身体晃了一下。
没有任何征兆地,她的眼睛往上一翻,整个人直接往后倒去。
阎王来不及多想一个跨步上前,在她后脑勺撞上地面之前,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他的小臂碰到她后颈的那一刻。
叶寸心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小动物被人踩到尾巴时的呜咽。
阎王感觉到手臂处的湿热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军绿色作战服的袖口上洇开了一片暗红。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抱姿,让叶寸心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空出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拨开了她作战服的衣领。
布料翻开。
后颈的伤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让这几个人倒吸了口凉气。
那算不是一个普通伤口。皮肤被割开,边缘并不整齐,有一看就是自己反手用刀、在根本看不见的情况下靠着感觉剜出来的。创口不大,但属实是看不着下手不知轻重。
这个位置,小姑娘明明是冲着剜掉整个腺体去的。
阎王曾经在战场上见过各种伤——枪伤、爆炸伤、刀伤、烧伤,血肉模糊的、骨肉分离的、需要截肢的。他从来没有手抖过。他是出了名的沉稳,稳到能在暴风雨中把一枚子弹送到八百米外的目标眉心。
这个位置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往深半厘米,是颈椎神经束,一刀下去人就没了。往上偏半分,是向大脑供血的椎动脉,划破了连救都来不及。
阎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批评几句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把叶寸心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一点,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一件布满裂纹的瓷器。
“四楼汇报”耳机里传来雷神压低的声音。
阎王按了一下通话键,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低沉、平稳、干净利落:“三楼已清理完毕。四层东侧尽头,遇到人质。”
雷神的声音紧接着切进来:“收到,正在靠拢。汇报人质情况?”
“失血,昏迷。”阎王的声音顿了一下,“腿上有枪伤,后颈……有创伤。需要立刻送医。
孤狼B组的信号接进来“地下车库清理完毕。有几辆车完好。”
阎王将人横抱起来。叶寸心的头垂在他臂弯里。
“开路。”阎王只说了两个字。
元宝立刻转身,和小蜜蜂一前一后形成掩护队形。阎王抱着叶寸心走在中间。
耳机里,雷神的声音传来:“老狐狸、哈雷,往东侧楼梯靠拢,建立撤出通道。红细胞,楼下接应,。”
“收到。”
“收到。”
筒子楼的楼层在阎王的脚下飞速后退。小蜜蜂和元宝在前面清场。6
天呐,难怪张海燕会扇他,虽然这是不得已,但是改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