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整个营地一片安静。
月色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把厕所那排简陋的木板房照出模糊的轮廓。山风卷着凉意刮过来,吹得木板缝隙呜呜作响。
厕所隔间里,一个红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沈兰妮蹲在那儿,裤子穿得好好的,压根不是在解手。她闭着眼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一脸放松的表情。
突然,一阵踢踏的脚步声传来。
沈兰妮猛地睁开眼,手忙脚乱地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用手使劲扇着面前的空气。烟雾在狭小的隔间里打着转,一时半会儿散不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住。
叶寸心捂着肚子跑进来,刚要拉门,鼻子一动——烟味。
她瞬间警觉起来,压低声音问:“谁?”
沈兰妮蹲在隔间里,一声不吭。
叶寸心皱起眉,开始一个隔间一个隔间地推门查看。空的第一间,空的第二间,空的第三间——
推到第四间,门从里面被抵住了。
叶寸心手上加了把劲。
沈兰妮“哗”地站起身,一把拉开门,没好气地说:“管天管地,没听说还管人家拉屎放屁的!”
叶寸心一看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地上那个还没完全熄灭的烟头上。
“是你?”叶寸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石头上,“你在这儿……抽烟?”
沈兰妮一愣。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烟头,又抬起头看着叶寸心。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没散尽的烟味和厕所特有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沈兰妮忽然一把推开隔间的门,从里面走出来。
“你赢了,”她说,语气硬邦邦的,“告去吧。”
说完她就往外走,脚步踩在地上咚咚响,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儿。
叶寸心一把拽住她。
沈兰妮回头,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意外。
叶寸心白了她一眼:“我没这兴趣。”
沈兰妮愣住了。
“但是,”叶寸心顿了顿,压低声音,“抽烟是大忌,你最好把自己味道清理干净。雷神的鼻子比狗还灵,要是被他闻出来,你300个俯卧撑都打不住。”
沈兰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寸心松开手,转身看了看门外,又回过头来:“为了让你放心,我不会告状。”
她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所以我陪你来一根。”
沈兰妮眼睛瞪大:“你?”
叶寸心已经从兜里摸出一根烟——不知什么时候顺的。她生疏地点上,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两个人蹲在厕所里,对着抽烟。
沈兰妮看着她,忽然笑出声:“你这人……”
叶寸心瞥她一眼:“别说话,抽完赶紧走。”
谁知道这难姐难妹运气不好。
刚抽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脚步声,呵斥声,还有低低的啜泣声。
叶寸心和沈兰妮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把烟头往地上一摁。
“集合——全体集合——!”
老狐狸的声音在外面炸响。
叶寸心无奈地看向沈兰妮,表情一言难尽:“这就叫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沈兰妮苦笑,使劲用手扇着身上的烟味。叶寸心也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两人磨磨蹭蹭地从厕所出来,往集合点跑。
训练场上,探照灯雪亮。
所有女兵都已经列队站好,一个个面色凝重。队列前面,站着三个狼狈不堪的身影——那是半夜逃跑的三个女兵,被雷电突击队抓回来了。
她们低着头,肩膀抽搐着,哭得浑身发抖。
雷战站在旁边,脸上没有表情,就那么看着她们。
老狐狸走上前,声音低沉:“摘下头盔。”
三个女兵哭着走上前,颤抖地抬起手,摘下头上的钢盔,放在方阵的最后一排。
起身时,三人已是泣不成声。
其余女兵们都看着,不敢吭声,不敢动。
那三个女兵流着眼泪,颤抖地抬起手——
“站直了!”
老狐狸一声怒吼,声音在夜色里炸开,震得人心里一颤。
“你们是中国女兵!”
三个女兵猛地绷直身子,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淌,却拼命站得笔直。她们抬起手,向头上飘扬的八一军旗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吹得军旗猎猎作响。那鲜红的旗帜在探照灯下格外刺眼,像一团永远燃烧的火。
老狐狸看着她们,声音低沉下来,却一字一句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忘记‘中国女兵’这四个字!”
三个女兵流着眼泪点头,声音哽咽却用力:“是,我们记住了!”
老狐狸突然转向列队的女兵们,猛地提高声音:
“你们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女兵们怒吼,声音嘹亮,在夜色里回荡,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
那三个女兵转身,低着头,一步步走进夜色里。她们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剩下脚步声,一下一下,渐行渐远。
女兵们站在原地,心有余悸。
没人说话,没人敢动。
雷战站在黑暗中,忽然抽了抽鼻子。
他又抽了抽鼻子。
女兵们都是一愣,齐刷刷看向他,大气都不敢出。
老狐狸察觉不对,问:“怎么了,雷神?”
雷战没说话,用力闻了闻,眉头慢慢皱起来。
“有异常的味道。”他说。
老狐狸也抽抽鼻子,四下嗅了嗅:“是不是香水味?”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女兵们,声音严厉起来,“你们谁用香水了?我不是说了吗,不能用香水,会被敌人的军犬闻出来的!”
女兵们面面相觑,没人吭声。
雷战没理老狐狸,径直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他在沈兰妮面前站定。
沈兰妮脸色微微发白,但站得笔直,目视前方。
雷战盯着她,忽然开口:“什么牌子的烟?”
沈兰妮一愣。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知道瞒不过去,索性一咬牙:“报告!中华!”
雷战冷笑了一声:“好牌子啊。”
那笑声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是一颤。
“沈兰妮,”雷战的声音没有起伏,“俯卧撑300,扣50分。”
沈兰妮咬牙:“是!”
她二话不说,趴下就开始做。
雷战转身要走,一个声音响起
“报告!”
雷战停下脚步,回头。
叶寸心站在那里,眉头皱着,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表情:“报告雷神,我也抽了。”
女兵们倒吸一口凉气。
沈兰妮趴在地上,猛地抬头看向她,那眼神复杂得说不清。
雷战看着叶寸心,目光像刀子一样。
“你也抽了?”他的声音沉下来,怒意更甚。
“是。”
“叶寸心知情不报,伙同吸烟,”雷战一字一句,“极限越野,扣50分。”
叶寸心梗着脖子:“是!”
雷战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对老狐狸说:
“老狐狸,现在重新检查她们的内务。再有违纪品,你就走。”
老狐狸立正:“是!”
“全体都有——带回宿舍,接受检查!”
女兵们撒腿就跑,速度比训练时还快。
宿舍里乱成一团。
开心果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满脸哀求地看着周围的人。
袋子里满满当当——苹果、橘子、饼干、巧克力、火腿肠,还有几包辣条。
“姐妹们,帮帮忙啊!”开心果急得都快哭了,“老乡给我带的,我也没想到会查内务啊!求求你们帮我解决一下,快点快点!”
女兵们七手八脚地围过来,你抓一把我抓一把,往嘴里塞。
沈兰妮站在旁边,一边往嘴里塞饼干,一边数落叶寸心:
“不是,你脑子没病吧?雷神都没闻到你身上的味,你自个儿往上凑什么热闹?”
叶寸心没理她,从床头摸出一个东西。
沈兰妮一看,愣住了。
手机。
叶寸心手里拿着一个手机,表情一言难尽:“这怎么办?”
谭晓琳瞪大眼睛,压低声音:“祖宗,你这……”
她看看门口,又看看叶寸心手里的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寸心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叶寸心没回答,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往外就跑。
“哎——你干嘛去?”
“厕所!”
叶寸心冲出宿舍,拐个弯直奔厕所后面。
月色昏暗,厕所后面的空地一片漆黑。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个透明塑料袋——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把手机装进去,封好口。
然后她用手在地上刨起来。
土有点硬,她刨得手指都疼了,总算刨出个小坑。她把塑料袋埋进去,把土填回去,用手压实,又撒了点干土在上面,尽量弄得和周围一样。
弄完这些,她站起来,匆忙往回跑。
路过水龙头,她停下来洗了洗手,在迷彩裤上抹了两把,然后冲进宿舍。
刚进门,一个东西就塞进她手里。
苹果。
田果冲她挤眼睛:“快吃快吃,我刚从开心果那儿抢的!”
叶寸心看着手里那个红彤彤的大苹果,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雷电突击队检查内务——开门!”
女兵们立马站成两排,一个个背着手,站得笔直。
叶寸心也站进队列,手里还攥着那个苹果,下意识背到身后。
门被推开。
雷战带着老狐狸、阎王、小蜜蜂、哈雷、元宝、大牛走进来。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宿舍里扫来扫去。
雷战走到窗边,掀开枕头,看了看床底下。老狐狸打开柜门,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小蜜蜂蹲下,往床底下瞅。
阎王没动。
他站在门口,目光慢慢扫过站得笔直的女兵们。
然后他抬脚,一步一步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叶寸心面前站定。
叶寸心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跳快了一拍。
阎王看着她,忽然开口:“拿出来吧。”
声音不高,却让人没法拒绝。
叶寸心咬了咬牙,把背后的手伸出来。
那个咬了一大口的苹果,就这么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阎王低头看了看那个苹果,和她手背上不明显的污渍,又抬起头看着她。
阎王忽然伸出手。
叶寸心以为他要没收苹果。
但阎王没拿苹果。
他的手落在她手上——不是拿,是覆上去。
温热的触感。
他用拇指轻轻蹭掉她手背的泥土污渍,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人都没注意。然后他接过那个苹果,看了一眼,又还给她。
“吃吧。”他的声音冷硬,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下不为例。”
叶寸心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干干净净。再抬头时,阎王已经转身走开,继续检查别的地方。
雷战他们查完这间宿舍,又去了隔壁。
阎王走到雷战身边,压低声音:“雷神,我去找点东西。”
雷战看他一眼:“发现什么了?”
“不确定,”阎王说,“去验证一下。”
雷战点点头。
阎王转身出了宿舍,大步往厕所方向走去。
月色下,他打着手电,在厕所后面的空地仔细搜寻。
手电的光束扫过地面,一寸一寸。杂草,碎石,干裂的土——
忽然,光束停在一处。
那里的土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稍微深一点,像是刚翻动过不久。
阎王蹲下,用手扒开表面的干土。
下面露出一个透明塑料袋的角。
他伸手,把那个袋子拎出来。
阎王看着手里那个手机,又看看地上那个小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但确实存在。
“这丫头,”他低声说“胆子够可以的。”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又蹲下,把那个坑重新填好,踩实,撒上干土。
夜色沉沉,只有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一晃一晃,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