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清晨,一轮朝阳缓慢升起,金红色的光芒洒在狼牙特战基地的训练场上。军号嘹亮,大院里一片口令声和脚步声,新的一天在钢铁般的纪律中拉开帷幕。
女兵们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伪装迷彩,伪装油彩遮住了她们本来的面容,却遮不住那一双双眼睛——有的紧张,有的坚定,有的还带着昨夜没睡好的血丝。
雷战站在队列前,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冷眼注视着她们。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却显得更加难以接近。
唐笑笑戴着钢盔,几缕长短不齐的头发垂在耳边。那是昨晚自己剪的——剪得仓促,对着镜子一刀下去,留了八年的长发就这么没了。现在那几缕碎发从钢盔边缘探出来,参差不齐地贴在脸侧。
雷战走到唐笑笑跟前,站定。
唐笑笑目不斜视,盯着前方的空气,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出列!”
唐笑笑上前一步,脚跟相撞,啪的一声。
雷战看着她:“摘下头盔!”
唐笑笑一愣。
她下意识想伸手,手抬到一半又停住。她看着雷战,大义凛然地高喊:“报告雷神,我不退出!”
“我没说要你退出。”雷战的声音没有起伏。
唐笑笑咬了咬牙,抬起手,摘下头盔。
女兵们一片哗然。
那一头漂亮的长发,被割得参差不齐。有的地方长,有的地方短,短的贴着头皮,长的垂到肩膀,像被什么野兽胡乱啃过一遍。
唐笑笑不为所动,站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
田果憋不住笑:“哇,狗啃的都比这好看!”
话一出口,她赶紧捂住嘴。旁边的欧阳倩用胳膊肘狠狠捅了她一下。
沈兰妮叹了口气,低声说:“太可惜了……留了那么久。”
雷战看着唐笑笑,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你不心疼吗?”
唐笑笑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我留了整整八年,换谁谁不心疼?”
“那为什么还要剪掉?”
唐笑笑的眼泪就要出来了。眼眶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拼命忍住,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报告雷神,因为……我要成为特战队员!”
雷战看着她,冷冷地:“你成不了特战队员的。”
唐笑笑一愣,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
“虽然你主动剪去了头发,但是”雷战顿了顿,“这不代表你有机会通过选拔。”
唐笑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眼泪顺着涂满伪装油彩的脸颊滚落,在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咬着嘴唇,拼命想忍住,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雷战没再看她,转身走到队列前面。
“还有你们”他怒吼道,声音在训练场上空回荡,“都没有机会通过选拔,一个都不可能!”
女兵们站在下面,都看着他,都不敢说话。阳光照在她们脸上,照出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有的咬着嘴唇,有的攥紧拳头,有的眼眶发红。
“昨晚走了不少,现在还有没有聪明人要求退出?”
女兵们沉默不语。
“你们都知道结果,何必要受这份罪呢?”
“报告!”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队列中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叶寸心站在那里,下巴微扬,眼睛直直地盯着雷战。
雷战看向她:“说!”
“这不是我们要的结果,是你想要的结果!”叶寸心不卑不亢,声音清亮,一字一句清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雷战看着她。
叶寸心一脸傲气,站在那里,毫不退缩。伪装油彩遮不住她眼里那道光——不服输的光,倔强的光,天不怕地不怕的光。
雷电突击队的队员们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叶寸心。小蜜蜂倒吸一口凉气,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哈雷瞪大了眼睛,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只有阎王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落在叶寸心身上,那眼神很深,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说得没错!”雷战的声音拔高,“我根本就不愿意组建什么女子特战队,也不会让你们中间任何一个通过,那你们还待在这儿干吗?!”
队列里,一片死寂。
阳光照在训练场上,照在那面高高飘扬的八一军旗上。军旗猎猎作响,鲜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一名女兵流着眼泪,摘下头盔。
她低着头,慢慢走出队列,一步一步走向不远处的旗杆下。脚步很慢,很重,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旗杆下,默默地把钢盔放在地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头顶飘扬的军旗。那军旗在风中猎猎飘舞,鲜红,耀眼,像一团永远燃烧的火。
她流着眼泪,敬礼。
女兵们眼巴巴地看着她,有人咬着嘴唇,有人眼眶发红,有人已经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何璐着急地想说话,嘴唇动了动——
“队列当中,不许讲话!”老狐狸大声说,“不要干扰别人做出的决定!”
何璐不敢动了,沉默地看着。
又有几个女兵走出队列。
一个,两个,三个……
她们走到旗杆下,放下钢盔,敬礼,然后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远处,地上的头盔方阵越来越大。
唐笑笑站在队列里,流着眼泪迟疑着。她手里捧着那顶80钢盔,手指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狐狸看着唐笑笑,大喊:“文工团的,出列吧!你不该承受这样的苦难。”
唐笑笑咬着嘴唇,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都注视着她。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泪眼模糊中,她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八一军旗。那军旗在风中猎猎飘舞,鲜红,耀眼,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又转过头,看了看队列。
所有女兵都面色凝重地看着她。田果眼眶红红的,欧阳倩咬着嘴唇,沈兰妮攥紧了拳头,何璐的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还有那个站在队列中的叶寸心——她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唐笑笑,那目光很复杂,有不舍,有理解,还有一种“你自己决定”的尊重。
老狐狸催促她:“走吧,别耽误大家时间了。”
雷战不为所动,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唐笑笑的脚步艰难地挪动着。一步,两步,三步……
她突然站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笑笑转过身,对着雷战,对着老狐狸,对着所有注视着她的人,大喊:“报告!我不走!我不退出!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儿!”
女兵们一脸释然。田果第一个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雷战还是没说话,脸上的表情被墨镜遮得严严实实。
老狐狸长叹一声:“你这又是何苦呢?”
唐笑笑大喊,声音都劈了:“报告教官!我现在不仅是代表自己,还代表军区文工团的全体文艺兵!我要告诉大家,文艺兵不是穿着军装的花瓶!我既然敢报名来,我就敢在这儿死!”
“好!顶一个!”田果大喊,使劲鼓掌。
女兵们纷纷鼓掌,掌声在训练场上响起,噼里啪啦,像一阵急促的雨。
唐笑笑备受鼓舞,一抹脸上的眼泪,戴上钢盔,大步走回队列,站得笔直。
“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老狐狸转身,面向全体女兵,提高声音,“昨天是个见面礼,今天特训正式开始!我宣布几条规矩,第一条——”
“报告!”
一个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谭晓琳全副武装地戴着头盔,背着背囊,跑到队列前。她脸上也涂着伪装迷彩,身上穿着和女兵们一样的作训服,肩上挎着95自动步枪。
老狐狸看着一愣:“教导员?您这是?”
“报告教官!谭晓琳请求参加训练!”谭晓琳大喊,声音洪亮。
雷战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快又消失了。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站在他旁边的老狐狸看见了。
女兵们惊讶地看着谭晓琳。田果张大了嘴,欧阳倩瞪大了眼睛,沈兰妮挑了挑眉,唐笑笑还挂着泪珠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教导员,您就别开玩笑了。”老狐狸赔笑着说。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谭晓琳一脸认真,目光坚定。
“这次训练是针对菜鸟的。”老狐狸说。
谭晓琳一咬牙:“你们不说,我也明白——在你们眼里,我也是菜鸟!”
老狐狸赶紧说:“没有没有,您说的哪儿的话。”他连连摆手,脸上堆着笑。
“报告教官!菜鸟谭晓琳请求入列,参加特战训练!”谭晓琳再次高声喊,声音比刚才更响。
老狐狸不知道怎么办好,看着雷战。
雷战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但老狐狸会意——他跟在雷战身边这么多年,一个眼神就明白什么意思。
老狐狸转向谭晓琳,正色道:“教导员,您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要想在猛虎营获得尊重,首先就要经历野兽般的训练!”谭晓琳再次高声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好吧,入列。”老狐狸说。
“是!”谭晓琳迅速跑步到队尾站好,看齐。
她刚站稳,哈雷就走过来了。脸上带着坏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教导员,送你个礼物。”
咔嚓一声。
谭晓琳的手腕上多了一副“手铐”——和女兵们一样的,用来限制行动的塑料扎带。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女兵们看着这一幕,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老狐狸走到队列前面,高声喊:“好了!我们继续。先宣布第一条——集训期间,队员没有姓名,没有军衔,只有数字代号!不管是干部还是战士,全部地位平等,一视同仁!”
没有人回答,女兵们都诧异地看着他。
老狐狸大声问:“都听明白了吧?”
还是没人回答。
“现在,就撕下你们的军衔!”老狐狸一声大吼。
女兵们低头看着自己的肩章,犹豫了一秒,然后抬起手,一把撕下。
刺啦——刺啦——
撕下军衔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一枚枚列兵肩章、上等兵肩章、下士肩章、中尉肩章,被撕下来,攥在手心里。
谭晓琳也撕下了自己的少校肩章。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肩章,沉默了一秒,然后攥紧。
“第二条——签署遗书,交代后事。”老狐狸的声音再次响起。
趁着女兵们排队领纸笔,雷战走到老狐狸身边,压低声音问:“元宝在白噪室度过易感期,白噪室那边安排好人了吗?别让她们不小心闯进去了。”
老狐狸点点头:“有卫兵守着。放心,都安排好了。”
雷战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群正在排队的女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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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搭起的野战桌前,女兵们排着队领纸笔。
每个人领到一张A4纸和一支圆珠笔,然后散开,蹲在地上,把纸垫在膝盖上。
叶寸心领到纸笔,走到一边,蹲下来。
她咬着笔杆,盯着那张白纸发呆。
写什么?
写给谁?
她想起老妈。那个女强人,那个永远忙得脚不沾地的企业家,那个发现自己跑来当兵后肯定会炸毛的女人。如果自己真的牺牲了,她会怎么样?
叶寸心不敢想。
她盯着那张白纸,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旁边,田果已经刷刷刷写了一大半,边写边嘟囔:“妈,爸,如果我牺牲了,你们别难过,女儿给你们争光了……哎对了,我存折在枕头底下,密码是我生日……”
欧阳倩蹲在她旁边,写得慢条斯理,一笔一划“什么呜呼哉。”
沈兰妮写得飞快,三两下就写完,把纸一折,站起来交上去。
唐笑笑边写边抹眼泪,纸都被泪水浸湿了一块。
何璐写得很认真,写完了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修改了几个字。
叶寸心还是没动笔。
她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落在她面前。
叶寸心抬头——
阎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正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纸。
“看什么看?”叶寸心没好气地说。
阎王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纸上——空白的纸,一个字都没有。
“不写?”他问。
“写不写关你什么事?”
阎王看着她,那目光淡淡的,却让人莫名觉得被看穿了。阳光下,他脸上的伪装油彩遮住了大半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怕写了不知道给谁?”
叶寸心一愣,随即磨了磨牙:“你管我给谁!”
阎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叶寸心看见了。
她更气了。
这人什么意思?笑话她?
阎王没再说话,转身要走。
“哎——”叶寸心忽然叫住他。
阎王回头。
叶寸心犹豫了一秒,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问不出口。最后她还是问了:“你……你们写过吗?”
阎王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写过。”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多少次?”
“每次出任务之前。”
叶寸心沉默了。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阎王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什么都经历过,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他的目光落在叶寸心脸上,那目光很专注,专注得让人心慌。
叶寸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盯着手里那张空白的纸。
“那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问不出口。
阎王看着她纠结的表情,忽然说:“第一次写的时候,我写了三页纸。”
叶寸心一愣,抬起头看他。
三页纸?
阎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别的什么。
“后来越写越短。”他顿了顿,“现在每次就写一句话。”
“什么话?叶寸心脱口而出,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了。
但阎王没生气。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很深,深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叶寸心被他看得心慌,别过脸去,盯着手里那张空白的纸。
阎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以后会理解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叶寸心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高大,笔挺,走在阳光下,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迷彩服穿在他身上,像是长在身上一样,服服帖帖。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
叶寸心甩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空白的纸,深吸一口气,提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她想了想,写道:
“妈: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我应该是牺牲了。
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写完,她把纸折好,站起来。
一抬头,正好对上远处一道目光。
阎王站在队列另一边,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撞,都是一愣。
叶寸心别过脸去。
阎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阳光洒在训练场上,洒在那面高高飘扬的八一军旗上。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