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营房区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留下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训练场。
女兵们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涌进宿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力气说话。有的直接扑倒在床上,有的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有的连迷彩服都没力气脱,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
田果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我还活着吗……”
欧阳倩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脚,轻轻碰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兰妮靠着墙,闭着眼睛,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唐笑笑已经睡着了——就那么坐着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泥。
只有洗漱间的水声哗哗响着,有人机械地搓着毛巾,有人对着镜子发呆。镜子里的脸陌生得可怕,泥痕纵横,眼眶发红,嘴唇干裂。
何璐最后一个进来。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轻轻叹了口气。
“都快点洗漱,早点睡。”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明天……还不知道什么等着我们呢。”
没人回应,但洗漱间的脚步声快了些。
指挥室里灯火通明。
几块监控屏幕把训练场的各个角落照得清清楚楚。雷战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地形图。
老狐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在汇报明天的训练计划。
“按原定计划,明天凌晨四点紧急集合,五公里武装越野,然后是基础战术动作训练,下午安排障碍训练……”
雷战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哈雷站在另一边的窗户前,忽然“咦”了一声。
“那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单杠上坐着?”
所有人都往那边看去。
指挥室的窗户正对着训练场。昏黄的路灯下,那根孤零零的单杠立在场边,杠上坐着一个人。
迷彩作训服,短头发,两条腿在空中晃荡着。
雷战放下茶杯,眯起眼睛看了看:“叶寸心?”
阎王的笔停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转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狐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嘴角微微抽了抽。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那儿看星星?”小蜜蜂挠挠头,“她什么毛病?”
“管她什么毛病,”雷战重新端起茶杯,“只要不违纪,爱干嘛干嘛。接着说。”
老狐狸清清嗓子,继续汇报明天的训练安排。
训练场边,单杠上。
叶寸心仰着头,看着满天繁星。山里的夜格外清朗,银河横亘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钻。
她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迷彩服,只是脱了外套,只穿着陆军短袖。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白天摔的。脚上换了双干净的袜子,军靴放在单杠下面,鞋里灌进去的沙子还没来得及倒干净。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夜里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眼睛却还盯着天上看。
身上哪儿都疼。膝盖疼,脚踝疼,肩膀疼,连手指头都疼。躺下来更疼,疼得睡不着。
还不如出来坐着。
她晃荡着两条腿,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叶寸心耳朵动了动,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女声响起:“怎么不去睡觉?”
是教导员。
叶寸心从单杠上跳下来,转过身,立正站好:“报告教导员,身上疼,睡不着。”
她顿了顿,反问:“您呢?”
谭晓琳看着她。路灯昏黄的光照在这姑娘脸上,五官还带着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像白天那么桀骜,也不像在水牢时那么毒,此刻只是静静地看过来,带着一点探究。
谭晓琳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她站在河边喊“全体带回”的时候,没有一个女兵听她的。因为她发现自己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她本该发挥作用的岗位上,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我好奇,”她最终选择了实话实说,“你们为什么当时在河边不愿意听我们的?”
叶寸心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远处,指挥室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看见几个身影在窗前晃动。
“部队从一开始就是靠实力说话的。”叶寸心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很清楚,“要想让她们听你的,就得走到她们之中,尝她们的苦。”
谭晓琳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列兵,走到她们之中,尝她们的苦。
她想起自己站在河边喊话时的样子,想起女兵们愣愣地看着她的眼神。她穿着干净的迷彩服,站在安全的河岸上,对着浑身湿透、累得快散架的女兵们喊“全体带回”。
她们凭什么听她的?
“即使那群人的训练那么魔鬼?”她问。
叶寸心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想明白的人。
“是我们自己要来的。”她说,“他们没有逼我们。”
谭晓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叶寸心弯腰,拎起地上的军靴。
“教导员,我先回去休息了。”
她拎着军靴,光着脚,一步步往宿舍走去。路灯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那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
谭晓琳站在原地,久久没动。老狐狸问雷神“你觉得她能想出来吗?”“悟不出来就没必要留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