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天边最后一丝亮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
蜿蜒的山地公路上,军靴踢踏的脚步声渐行渐近。那声音原本该是整齐有力的,此刻却变得杂乱而沉重,像一群受伤的兽在挣扎前行。
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武器装备的撞击声——枪托磕在背囊上,水壶晃荡着撞在腰侧,哗啦啦响成一片。
迷彩钢盔下面,是一张张通红的脸。
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山路上瞬间被尘土吸干。钢盔的带子深深勒进下巴,女兵们已经顾不上调整——她们只是机械地迈着腿,一步,再一步。
由于长时间的远途奔命,整个队伍的战线拉得很长。
最前面的何璐还在咬牙撑着,步子已经乱了,但没停。中间的主力部队稀稀落落,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互相支撑。落在最后的,已经快看不见前面人的影子。
队伍的最后面,一辆敞篷越野车慢悠悠地跟着,车灯在渐浓的夜色里劈开两道昏黄的光柱。
小蜜蜂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那些踉跄的身影。
大牛站在副驾驶位置上,半个身子探出车外,手里举着高音喇叭。
“有谁受不了的,直接上车!”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的诱惑。
“车上有水!有吃的!你们可以好好休息!然后就可以回家了!”
大牛顿了顿,换了个更煽情的调子:“回家——你们难道不想回家吗?家多好啊!有热水澡!有温暖的床!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干吗要跟这帮鬼一样的野男人耗呢?——”
他拉长了声音,对着那些摇摇欲坠的背影大喊:“——快回家吧,姑娘们!”
没人理他。
女兵们背着几乎要把肩膀勒断的背囊,95自动步枪甩在身后,枪托一下一下磕着屁股。她们咬着牙,机械地迈着腿,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跑。
越野车后面,救护车也紧紧跟着,白色的车体在暮色里格外刺眼。车上的卫生员探出脑袋,随时准备接收下一个晕倒的。
叶寸心跑在队伍的中段偏后。
她的步子已经发飘,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她的嘴没闲着——嘟囔着什么,声音不大,但恶狠狠的。
大牛的话飘过来,她嘟囔的声音更大了些。
旁边的田果歪着脑袋凑过去听,就听见一句“……早晚把你也扔河里喂鱼……”
田果忍不住乐了,乐完又喘,喘完接着乐。
前面不远,阿卓忽然一屁股坐在了路边。
大牛眼睛一亮——终于有放弃的了?
可阿卓没抬头看他,而是直接弯下腰,三两下脱掉了脚上的军靴。
小蜜蜂一惊,从驾驶座上探出身子:“你干什么?!到处都是石子,小心扎了脚!”
阿卓头也不抬,把两只靴子往手里一提:“不怕!光脚跑得快!”
说完她站起身,赤脚踩在满是碎石的山路上,一咬牙,加快步子朝前面的叶寸心追去。
小蜜蜂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指挥室内,几块监控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老狐狸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个光着脚追上去的彝族女娃,忍不住笑了:“这个彝族女娃,够野的啊!”
雷战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镜头切换,画面上是叶寸心的特写。她正侧着头对追上来的阿卓说什么,说完还挥了挥拳头,像是在给两人打气。
雷战指着屏幕:“那个叶寸心,也是个喜欢较劲的丫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老狐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屏幕上的叶寸心刚好抬起头,钢盔下面的眼睛里闪着不服输的光。那目光直直地对着镜头——像是能透过屏幕看见他们似的。
雷战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大屏幕上还在疲于奔命的女兵们。
监视器的收音设备把山道上的声音清晰地传回来,军靴踩在山地上发出的踢踏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沉重。每一下都像砸在他心上。
画面切换到队伍的后半段。
唐笑笑弯着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钢盔的带子勒得太紧,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伸手去扯,扯了两下没扯动,索性放弃了。
小蜜蜂开着越野车从后面跟上来。唐笑笑余光瞥见那两团昏黄的车灯,忽然一把抓住车帮,呼哧带喘地喊:
“教……教官,我能……搭下你的顺风车吗?”
小蜜蜂歪头看她,笑得很欠揍:“你要是跑不动了,可以上救护车——退出训练。”
唐笑笑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算了。”
指挥车里,雷战盯着屏幕上的这一幕,笑了。
“够聪明,”他说,“可是没用到正地方!”
谭晓琳站在他身后,一直没说话。
屏幕上的女兵们还在跑,那些踉跄的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模糊。她忽然转身:“带我去训练现场。”
老狐狸一愣,面带难色:“教导员,以后吧!你还不习惯雷神的训练方式。”
谭晓琳没理他,径直走到旁边的吉普车旁,拉开车门,直接跳上副驾驶。
“我应该学会习惯他的训练方式,”她看着老狐狸,“这是你说的。”
老狐狸无奈地叹了口气,踩下油门。
车灯划破夜空,在夜色里疾驶而去。
夜色彻底吞没了山林。
气温骤降,山风带着刺骨的凉意灌进领口,吹得人浑身发冷。
女兵们三五成群地拖着步子,枪横背在肩上,背囊压得人直不起腰。队伍稀稀落落,拉得越来越长,前头的人已经看不见后头的。
前方,一条河流横在路中间。
水流湍急,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河边,几道黑色的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阎王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军姿笔挺。小蜜蜂和哈雷分列两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冷冷地看着那些踉跄靠近的身影。
谭晓琳站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那条河,脸色变了。
河水翻涌着,打着旋儿往下游冲。阎王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树杈,随手扔下去——树杈刚碰到水面,瞬间被卷走,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谭晓琳猛地转头看向他:“你们……这是要她们过河吗?”
阎王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对,武装泅渡。”
“可她们……”谭晓琳的声音发紧,抬手指着那些快要散架的身影,“她们都累成那样了!你看不见吗?!”
哈雷大背着手站在旁边,嘿嘿乐了:“教导员,战场上敌人可不会因为我们累,就停止追杀。”
小蜜蜂接话,难得正色:“我们到了敌后只能潜行,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活靶子!敌强我弱只能以最快的速度逃命。别说是武装泅渡,就是火山也得爬过去!”
“可这是她们来的第一天啊!”谭晓琳急了,声音都拔高了。
阎王终于转过头看她。
夜色里,他的眼睛沉得像面前的河水。
“教导员,如果明天战争来临,我们都要上也包括她们。”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谭晓琳,看向那些跌跌撞撞靠近的女兵。
“现在毕竟是和平年代!”谭晓琳咬着牙,“我不同意你们这样训练!”
女兵们终于蹭到了河边。
她们站在河岸上,看着那条湍急的河,脸上全是懵的。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愣愣地看着河水发呆,有人已经累得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谭晓琳快步走过去,站在她们和河流之间。
“我是火凤凰集训队的教导员!”她高声喊,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我命令全体带回!洗漱休息!”
没人动。
女兵们累蒙了,直瞪瞪地看着她,又看看河边那几个黑脸教官,不知道该听谁的。
谭晓琳提高声音:“你们都聋了吗?!执行我的命令!”
队员们有些为难地互相看看,又看向阎王。
阎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谭晓琳还要再说什么——
忽然,所有人都安静了。
黑暗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
是雷战。
他站在探照灯的光圈边缘,逆着光。强大的探照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只能看见轮廓,看不清表情。
那轮廓高大、笔挺,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枪。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
雷战一步一步走过来,军靴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踩在人心上。
他走到谭晓琳面前,站定。
探照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面前的河水。
“和平年代?”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你知道我们每次在境外缴获多少违规药剂吗?”
谭晓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知道我们每次的任务,都是九死一生吗?”
雷战的手抬起来,指向阎王那边,指向小蜜蜂,指向哈雷,指向那些站在河边、面无表情的男兵们。
“他们身上的伤,”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哪一个不得去鬼门关走一遭?”
阎王站在河边,一动不动。
探照灯的光扫过他侧脸,照出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旧疤。那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像是鬼门关留下的印记。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女兵们站在岸边,忽然觉得身上那点累,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雷战收回手,最后看了谭晓琳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不认同,有无奈,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他没再说话,转身大步走开。
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剩下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渐行渐远。
阎王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女兵们。
“都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下水,武装泅渡,现在开始!”
叶寸心站在队伍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阎王的目光刚好扫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短到谁都没来得及看清什么。
叶寸心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河里。
冰凉的河水瞬间没过小腿,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阎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一步步走进湍急的河水里,一步一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