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除夕。
炊事班的大灶烧得正旺,整个食堂都笼在一片暖融融的白汽里。案板上铺满饺子皮,肉馅的香气混着面粉味儿,火凤凰和雷电的人挤成一团,有人擀皮有人包,有几个手法生疏的,饺子歪歪扭扭躺着,露了馅也不认,非说是自己发明的“新流派”。
老班长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面前的盖帘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六个做了暗记的福气饺子。他每年都包这个,每人碗里放一个,保大家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饺子下锅,三滚三开。
老班长捞起饺子,亲手往碗里舀,勺子精准地把带记号的饺子舀进每一只碗里。他动作快,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最后一碗是断棘的。
老班长刚把碗放下,阎王就进来了。
“阎王来得正好,”老班长头也没抬,指指灶台边摞着的几碗,“帮我把这几碗给火凤凰那群丫头端出去。”
“好。”
阎王手很稳。他扫了一眼碗里的饺子,不动声色地把其中一只带暗记的饺子从锅边的碗中夹起,轻轻放进旁边那碗。
老班长正往锅里添水,眼角余光瞧得真切。他没吭声,只是笑了笑,手上麻利地擀了一张皮,包上硬币,再下锅,煮熟,趁阎王转身的工夫,舀进那只碗里。
阎王端着托盘出去,断棘接过碗时瞥了他一眼。
热腾腾的饺子吃得满屋都是笑声。兽医被硬币硌了牙,“哎呦”一声,沈兰妮笑得差点把醋碟打翻。小蜜蜂满桌子找自己那个福气饺子,结果发现被哈雷误吃了,正闹着要赔。老班长坐在角落喝茶,脸上笑眯眯的。
饺子吃完,不知谁喊了一声“放烟花去”,一群人呼啦啦涌出食堂。
空地上早垒好了旺火。木柴架得高高的,浇了点煤油,一点就着,火苗“腾”地窜起来,把周围的脸都映得红通通的。
老狐狸往火里扔柏枝,噼啪作响,青烟裹着松香飘散开来。
断棘站在火边,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清冷的眉眼被烤得柔软了几分。
阎王站在她身侧,肩挨着肩,不远不近。
四周都是人,没人注意他们。
他垂着的手往旁边递了递。
一个红包,塞进她掌心。
“老一辈说,”阎王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木柴的爆裂声里,“要压岁。”
他顿了顿,没看她,目光落在旺火跳动的焰心上。
“压住邪祟,护佑平安。”
断棘捏着那封红包,没动。
远处第一簇烟花“咻”地窜上天,在墨蓝的夜幕里炸开,金红的流光四散,照亮所有人的脸。
她仰头看着天空,眼睛被烟花映得亮晶晶的,却莫名有点酸涩。
“……这算是上交工资卡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随口一问。
阎王偏头看她。
旺火的热浪扑在脸上,把她两颊烤得发红,连耳垂都染上淡淡的粉色。她没转头,睫毛微微垂着,映着忽明忽暗的火光。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算。”
远处烟花又炸开一朵,人群发出欢呼。火光照亮他冷硬的轮廓,也照亮他眼底那一点化不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