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叶寸心推门而入，脚步无声。只有一人背对着门，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听到动静，他没有回头。
叶寸心走到约三步远的位置站定，背脊挺直如标枪，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映着窗外零星的灯火。
“你还有机会反悔的。” 一号的声音沉沉传来，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复杂的凝重。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叶寸心脸上，那双经历无数风浪的眼睛里，有担忧，更有沉甸甸的责任。“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再没有回头箭了。”
叶寸心抬起眼，迎着一号的目光。窗外的微光勾勒出她年轻却异常坚毅的侧脸线条。她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清晰、平稳，在寂静的安全屋掷地有声：
“我不后悔。”
四个字，斩钉截铁，断却了所有退路，也接过了那看不见的千钧重担。
一号深深地看了她几秒，仿佛要将这一刻她的模样刻进心里。最终，他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一号把文件递给她。
叶寸心上前，接过文件袋，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在手里。
“蜂鸟的资料都在里面。”一号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峻，“这个人……你要用？”
叶寸心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浏览了几眼关键信息——她合上文件，点了点头，语气冷静：
“我需要她。她武力值不高，却能在K2里周旋这么多年，没被吃掉，证明她有点本事——审时度势，懂得利用人心的本事。”
一号没有对她的评判发表意见，只是颔首：“手续已经办好，身份、路线、接头方式都在里面。境外接应点是我们的人，但只负责送你到边缘。进去之后，一切靠你自己。”
“明白。” 叶寸心将文件袋仔细收好，抬起眼，最后看了一眼一号，“我走了。”
边境小镇，空气燥热粘腻，混杂着尘土和陌生香料的气味。一家不起眼的破旧旅馆房间里，光线昏暗。蜂鸟已经等在那里。
叶寸心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她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看蜂鸟一眼，径直走到房间唯一一张掉漆的木椅旁坐下，将随身的小包放在脚边。然后，她才抬起眼，看向站在房间中央、有些无措的蜂鸟。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听着，我只说一次，黑猫死了。” 叶寸心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清晰冷硬，“第一，绝对服从。我的命令，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没有疑问，没有迟疑。”
蜂鸟喉头动了动，没敢出声。
“第二，”叶寸心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往外漏。”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明明坐着，却给站着的蜂鸟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你做得到这两点，我保你活。” 叶寸心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诱人的饵，“接下来，你想要复仇，我也可以帮你。”
蜂鸟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但是，” 叶寸心的声音陡然转冷，虽未加重语气，却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如果做不到，或者让我发现你有二心……”
她没说完，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外小镇肮脏的街道和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
“境外，” 她轻声吐出两个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埋个人的地方，很多。”
蜂鸟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她立刻低下头，声音带着敬畏和顺从：“我……我明白。我会听话。”
叶寸心满意地几不可查地扬了下唇角，那笑意冰冷，未达眼底。
“很好。”她站起身，拎起脚边的包，“从这一刻起”她走到蜂鸟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平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请称呼我为千面狐。”
境外，K2势力交错混乱的边境地带。空气里弥漫着危险和金钱交织的腥甜气味。一家由废弃仓库改造的、看似破败却戒备森严的“俱乐部”内，烟雾缭绕，光线昏红。形形色色的亡命徒或坐或站，眼神凶戾，打量着站在中央空地上的两个女人，尤其是那个年轻的、看起来过分纤细冷淡的亚洲面孔。
叶寸心穿着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服，身姿笔挺。蜂鸟跟在她侧后方半步。
在蜂鸟的召集和黑猫信物的威慑下，黑猫的一部分旧部聚集到了这里。但显然，并非全部。空气中涌动着怀疑、不屑和蠢蠢欲动的恶意。
叶寸心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或狰狞、或狡猾、或漠然的脸，将那些未加掩饰的轻蔑和敌意尽收眼底。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昏红的灯光下，冷静得令人心悸。
“我知道，”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底下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在座的，和那些没来的，都对我坐这个位置，不满。”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无所畏惧的挑衅。
“我可以给你们机会。”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油锅，底下顿时响起几声嗤笑和粗鲁的议论。
叶寸心恍若未闻，继续用那种平稳却斩钉 铁的语气说道：“今晚，就今晚。在座的各位，都可以上来挑战我。”
她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规矩很简单：生死擂台，死伤不论。”
仓库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嚣！亡命徒们的眼睛亮了起来，嗜血的光芒在其中闪烁。他们打量着叶寸心那看起来并不强壮的身板，仿佛已经在盘算着如何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撕碎。
很快，第一个挑战者跳了出来。那是个满脸横肉、手臂比叶寸心大腿还粗的壮汉，咆哮着冲上来，碗口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砸向叶寸心的面门。他没有用武器，显然是想用绝对的力量碾碎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叶寸心没有硬接。她脚步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侧滑，避开拳锋的同时，手肘如毒蛇出洞，精准狠辣地撞在壮汉肋下的某个部位。壮汉闷哼一声，动作一滞。叶寸心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矮身，扫腿，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壮汉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还没来得及挣扎，叶寸心的膝盖已经重重压在他的咽喉上，另一只手的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薄如蝉翼、边缘泛着幽蓝冷光的刀片，抵在了他的颈动脉旁。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壮汉瞪圆了眼睛，喉结在刀片下滚动，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叶寸心冷冷地看着他，然后松手，起身，刀片在她指尖翻转消失。她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面如死灰的壮汉一眼，只是甩了甩手，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
“下一个。”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接下来的挑战者，一个比一个狡诈凶狠。有人偷偷在手里藏了指虎，有人试图用阴招撩阴腿，更有人直接抽出了匕首、短棍等冷兵器。仓库里回荡着肉体碰撞的闷响、利器破空的尖啸，以及不时响起的、压抑不住的痛哼和惨叫。
叶寸心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她的动作并不总是充满力量的美感，有时甚至显得狼狈——格挡时手臂被震得发麻，闪避时肩膀被刀锋划开血口，翻滚时沾满尘土。在座的都是亡命之徒，战斗经验丰富，手段狠辣。他们不想把命丢在这里为别人做嫁衣，出手自有保留和算计。
但叶寸心不同。她没有保留，不能保留。每一场都是搏命。她眼神里的冷静从未消失，哪怕额头见了汗，呼吸变得急促，手臂因为格挡重击而颤抖。她只能赢，必须赢。面对力气远超自己的对手，她用技巧和速度周旋，寻找人体最脆弱的角度；面对围攻和冷箭，她以伤换命，用更狠、更快的反击震慑对手。
渐渐地，仓库里的喧嚣低了，嗤笑和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带着惊疑的沉默。
当又一个试图偷袭的刀手被她反拧手腕夺过匕首，顺势划过对方大腿动脉，任其惨叫着倒地抽搐时，再没有人跳上那个由血迹和汗水浸染的“擂台”。
叶寸心站在中央，微微喘着气，作战服多处破损，露出的皮肤上带着新鲜的淤青和血痕。她抬手，用袖口抹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
“还有没有？” 她的声音因为消耗而有些低哑，却依旧清晰，带着一种鏖战后的冰冷余威。
无人应声。那些亡命徒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轻视，而是混合着忌惮以及一丝对更强者的、扭曲的认同。
叶寸心不再看他们，转而侧头，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蜂鸟。
“点人。” 她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没有来的，报名字。”
蜂鸟一个激灵，连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名单，手指指着上面几个被划掉又重点标记的名字，念了出来。每念出一个，仓库里某些人的眼神就闪烁一下。
叶寸心听完，点了点头。她重新面向那些沉默的、手上沾满鲜血的人们，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割开沉闷的空气：
“明天晚上，” 她竖起一根手指，“我要看到这几个人的头。”
底下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叶寸心恍若未觉，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说道，却抛出了一个足以让这群豺狼疯狂的诱饵：
“当然，谁拿到的……”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几张骤然变得贪婪的脸，“只要你有本事吞下他的地盘，那他们的位置，就是你们的。”
死寂。
随即，一种更加躁动、更加赤裸的欲望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刚才的恐惧和忌惮，瞬间被利益和权势的诱惑冲淡。无数道目光变得炽热，互相审视、算计，仿佛已经在盘算着如何猎杀名单上的“同伴”，瓜分他们的遗产。
叶寸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转身，不再看身后那些即将因她一句话而掀起腥风血雨的亡命徒，对蜂鸟淡淡道：
“走。”
她率先向仓库外走去，步伐稳定，背脊挺直。蜂鸟赶紧跟上，仓库厚重的铁门在她们身后关闭，隔绝了里面即将开始的、新一轮的黑暗狩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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