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64

新兵到来的日子，阎王破天荒地没有早起加练。老狐狸、哈雷他们几个在宿舍外面面相觑，都有些纳闷。

          “阎王爷今天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哈雷挠着头。

          “是不是伤还没好利索？”小蜜蜂猜测。

            “看着不像啊，昨天生龙活虎的。”元宝摸着下巴，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该不会……是昨晚没睡好，我可看见昨天阎王爷回来的时候，嘴唇破了。”

           老狐狸想了想，抬手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进去看看，别耽误了正事。” 说着，他抬手准备敲门。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板，门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阎王站在门口，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苍白，额头上、脖颈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将作训服的领口都浸湿了一圈。他的眼睛猩红一片，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神空洞而混乱，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可怕的噩梦，又像是从某种巨大的冲击中尚未回神。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濒临崩溃的困兽。4

         “阎王？你……”老狐狸吓了一跳，话还没问完。

         阎王却仿佛根本没看见他们，也没听见老狐狸的话。他那双猩红的、失去了焦点的眼睛，猛地抬起，如同雷达般，瞬间就锁定了训练场方向——那里，叶寸心正和谭晓琳、何璐等女兵站在一起，似乎正在听雷战交代的具体安排。她侧着身，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表情认真，偶尔点头。

          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阎王空洞的眼神里，骤然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浓烈的情感——是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是刻骨铭心的锥心之痛，是深入骨髓的悔恨，所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自己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痛苦嘶吼“我后悔了！求你别吓我！”……

          她戴着金色狐狸面具，在边境线上与敌人周旋，身形矫捷如猎豹，眼神却冰冷如刀。

          面具下，她脖颈上那道狰狞的、早已愈合却留下深色疤痕的伤口，翻着皮肉，她站在队列前，向雷神敬礼，声音清亮：“报告雷神，火凤凰突击队狙击手敌杀死，归队！”

          芭比她们笑着打趣，说要给她介绍其他男兵认识。

          境外任务，炸弹爆炸，高楼坍塌，自己和元宝被埋在废墟下，绝望窒息……是她，撕下肩章，堵上军旅前途，不顾一切留在异国，用那双本该握枪的手，在废墟里疯狂挖掘，翻出了他们。

          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地上静静躺着两枚简单却刺眼的戒指，她对着空气，一字一句地发誓……5

          她纤细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走到一个崭新的墓碑前，墓碑上的照片，赫然是他自己！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踏上了战场……

          梦的尽头，是他的灵魂随着她回到初见的训练场，那句穿越时空的“师傅”，她看向他的眼神，穿过生与死，越过虚妄与现实，从始至终，都只有他…1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呜咽的气音，然后，猛地推开挡在门口的老狐狸，像是离弦的箭，又像是扑向唯一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训练场那个纤细的身影，狂奔而去！

         “阎王！”老狐狸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惊呼一声。哈雷、小蜜蜂、元宝也全都愣住了，看着阎王那近乎失控的背影，一时间不知所措。

          雷战正在跟女兵们说着话，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来，他反应极快低喝一声：“老狐狸！云雀！带其他人先离开接新兵！”1

          老狐狸和谭晓琳瞬间会意，虽然心中震惊疑惑，但军令如山，两人立刻招呼着还有些发懵的何璐、沈兰妮、田果等人，迅速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训练场。

          而这时，阎王已经冲到了近前。他的目标明确，根本无视了挡在前面的雷战，直接绕过他，冲到还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明显错愕的叶寸心面前。

        下一秒，在叶寸心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阎王猛地伸出双臂，将她狠狠地、紧紧地拥进了自己怀里！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濒临崩溃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叶寸心被他抱得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拥抱着自己的这具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痛苦气息。他的怀抱滚烫，心跳如同擂鼓，重重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师……师傅？”叶寸心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试着挣扎了一下，却发现根本撼动不了他铁钳般的双臂。她抬起头，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脖颈暴起的青筋。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但手臂依旧没有松开。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近在咫尺的、写满困惑和一丝倔强的小脸，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叶寸心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痛苦和悔恨。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跨越了生死轮回般的沉重和苦涩，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叶寸心心上：

        “徒弟……疼吗？”

         叶寸心瞳孔骤缩。

        他……知道了？

        叶寸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挂着不解的表情，声音也刻意放得平稳，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疑惑，她微微侧头，避开他灼热的呼吸，用一种近乎“装傻”的语气，低声反问：

        “师傅，你说什么？”她装得很好，语气、表情，都无可挑剔。若是之前的阎王，或许真的会被她这副“无辜”又“不耐烦”的样子骗过去，以为是自己做了个荒诞的梦，或者一时情绪失控。

        但现在的阎王，不一样了。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虽然破碎，却真实。他记起了她假死当卧底时，自己那三年是如何在痛苦、悔恨和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中熬过来的。他也明白，这一世，她之所以没有借着有记忆，撩拨他，反而在察觉到他心意未明时，打算在他“不明白”的时候，再次走上那条危险的路……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上一世，她假死离开，他痛苦了三年。

           这一世，她不想让他再承受那种失去的痛。所以，她宁愿自己先走，宁愿在他“不明白”的时候离开，以为这样他会好受一点。

         阎王看着她强装镇定、实则眼底藏着慌乱的小脸，心里那点因为记忆复苏带来的震惊和痛苦，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心疼所取代。还有一丝……被她这自以为是的“体贴”气笑的无奈。

           他了解她。太了解了。了解她的骄傲，她的坚韧，她的有情有义。

         所以，他怎么会被她这副蹩脚的演技骗过去？

          阎王往前迈了一小步，距离重新拉近。

          微微低下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冰冷锐利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也翻涌着看穿一切的了然，和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的笃定。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很轻、很慢地，从薄唇间吐出三个字，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心疼，还有一丝终于拨云见日的、近乎宠溺的责备：

         “……小骗子。”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