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太微的突然降临,让原本杀气腾腾的洞庭水府,陷入了一种更为诡异、一触即发的死寂。
荼姚持剑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太微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不甘,但她迅速收敛了外泄的杀气,只是那凤目中的寒芒,依旧如实质般钉在润玉和……他怀中已然气绝的簌离身上。
太微面色铁青,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他看到的是惨死当场的簌离,那与记忆中梓芬有几分相似的眉眼让他心头莫名一刺,是抱着生母尸身、悲痛欲绝、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崩塌的长子润玉,是挡在润玉身前、嘴角带血却眼神沉静的璃焕,更是手持凶器、杀气未消的天后荼姚。
“这、是、怎、么、回、事?!”太微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风暴前的可怕平静。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荼姚身上,带着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荼姚立刻收敛心神,抢先一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与“委屈”:“陛下!您来得正好!润玉他私通这洞庭湖底的罪妇簌离,密谋造反,证据确凿!臣妾得知消息,特来擒拿,岂料这罪妇负隅顽抗,润玉更是被其迷惑,竟欲与之同流合污!臣妾不得已,才出手将其格杀!至于润玉……”她目光扫过润玉,闪过一丝狠厉,“他方才可是为了这罪妇,欲对臣妾动手!”
这一番说辞,颠倒黑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而将润玉母子钉在了谋逆的耻辱柱上。
“你胡说!”璃焕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荼姚的指控。她上前一步,虽嘴角尚存血迹,身姿却挺拔如青松,目光毫不畏惧地迎向太微,“陛下明鉴!我与殿下此行,乃是接到彦佑传讯,言簌离娘娘有要事相商,关乎殿下能否摆脱近日‘赐婚’之困局。殿下念及血脉亲情,加之不愿簌离娘娘行差踏错,方才前来一探究竟。岂料我们刚到不久,天后娘娘便率重兵杀到,不由分说便动手,更是……更是当着殿下的面,残忍杀害了簌离娘娘!殿下悲痛过度,何来反抗之说?天后娘娘此举,分明是杀人灭口,更是要借此彻底击垮殿下!”
她话语清晰,逻辑分明,直接将“赐婚”之困与簌离之死联系起来,暗示荼姚是为了坐实润玉的“罪证”并彻底铲除隐患,才下的毒手。同时,她巧妙地将彦佑传递消息的行为点出,为后续剧情埋下引子。
太微眉头紧锁。璃焕的话,与荼姚的指控截然不同。他看向润玉,那个一向温润如玉、此刻却如同失去灵魂般抱着母亲尸身、只余下压抑呜咽的儿子,心中那点因簌离之死而泛起的微妙波澜,迅速被更深的算计取代。润玉与簌离私下接触是事实,无论缘由为何,都已触及他的逆鳞。但荼姚如此急切地杀人,也确实可疑……
“彦佑?”太微捕捉到这个名字,目光锐利地看向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彦佑,“是你传讯给夜神?”
彦佑被天帝点名,浑身一颤,脸上那惯有的轻浮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惶恐与纠结。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状若疯魔的润玉,又感受到荼姚冰冷的视线,最后低下头,支支吾吾道:“回……回陛下……小仙……小仙只是奉干娘之命……干娘她……她思念殿下成疾,又听闻殿下近日……心中苦闷,所以才……小仙不知干娘会……更不知天后娘娘会……”他将责任全推给了已死的簌离,言语间透露出簌离对润玉的“利用”以及自己对后续发展的“无知”,俨然一副被牵连的无辜模样。
璃焕心中冷笑。彦佑此举,虽未直接帮荼姚说话,但含糊其辞、撇清自己的态度,无疑是对润玉的又一次背弃。这便是彦佑,看似重情,实则在他那套“豁达”与“自我”的准则下,永远会选择对他自己最有利、或他认为“正确”的路,哪怕会间接伤害到曾经视他为手足的润玉。
太微听着这各执一词的混乱场面,又看着眼前这烂摊子,心中烦躁更甚。他不在乎簌离死活,甚至乐见其成,但此事闹得如此难看,更是当着润玉和这来历不明却似乎颇得润玉信任的璃焕的面……他必须快刀斩乱麻。
“够了!”太微厉声打断,“簌离乃戴罪之身,私下接触皇子,其心可诛!天后将其正法,虽有鲁莽,亦是为维护天界法度!”他先定性,保住了荼姚,随即目光转向润玉,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仁慈”,“润玉,你私会罪母,虽情有可原,但终究有错。念你丧母心痛,朕不予深究。即刻起,回你的璇玑宫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簌离……尸身,交由水族自行安葬,不得立碑!”
这是要将此事强行压下,彻底抹去簌离的存在,更是对润玉的又一次无情打压。
润玉仿佛没有听见太微的话,他只是死死抱着簌离渐渐冰冷的身体,将脸埋在她染血的衣襟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悲鸣,如同困兽最后的哀嚎。
璃焕看着心如刀割。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用自己的身影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荼姚对这个结果显然不甚满意,但太微已开口,她也不敢再多言,只是看着润玉那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太微不再多看润玉一眼,仿佛那不是一个刚刚失去生母的儿子,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麻烦。他袖袍一挥,转身便欲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润玉,却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里面燃烧着刻骨的恨意、滔天的悲愤,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他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而凄厉的弧度。
“哈哈……哈哈哈……”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破碎,比哭还要令人毛骨悚然,“维护天界法度?好一个维护天界法度!”
他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直直射向太微的背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质问:“我的好父帝!你告诉我!何为法度?!是纵容天后屠戮龙鱼全族,连妇孺都不放过?!是强行掳走他人之子,抹其记忆,让其认贼作母数千载?!还是……还是为了你那可笑的权术平衡,将儿臣心爱之人,像物件一样赐给你的另一个儿子?!这便是你的天界法度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水府!他不仅说出了簌离告知的真相,更将近日赐婚的羞辱,与这血海深仇联系在了一起!
太微猛地转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逆子!你胡言乱语什么?!”
荼姚更是脸色大变:“润玉!你疯了!”
“我是疯了!”润玉猛地站起身,轻轻放下簌离的尸身,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她安眠。当他再次抬头时,周身气息骤变!一股强大而冰冷的星辰之力,混合着滔天的恨意与绝望,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水府剧烈震动,墙壁上出现裂痕!
“被你们逼疯的!”润玉一字一顿,眼中再无半分往日温存,只剩下玉石俱焚的决绝,“今日,我便用你们所谓的‘法度’,问问这天地,何谓公道!”
他抬手间,落星河虚影在身后浮现,万千星辰仿佛感应到他的悲愤,光芒大盛,竟穿透重重湖水,将幽暗的水府映照得如同白昼!
太微和荼姚面色剧变!他们从未想过,一向隐忍的润玉,竟敢在此刻,在他们面前,公然爆发如此强大的力量!甚至引动了星辰异象!
“护驾!”荼姚尖声叫道。
天将们立刻围拢上来,剑拔弩张。
璃焕心中亦是一惊,润玉此刻的状态,是悲痛与怨恨催发出的潜能,但也极易走火入魔!她必须稳住他!
“殿下!”璃焕上前,不顾那狂暴的能量乱流,紧紧握住润玉冰冷的手,声音清晰而坚定,传入他混乱的识海,“润玉!看着我!”
润玉赤红的眼眸微微转动,对上她清澈而担忧的视线。
“仇恨会吞噬你!不要让簌离娘娘的牺牲白费!”璃焕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活下去!只有活下去,变得更强,才能拿回属于你的一切,才能……真正为她讨回公道!现在,不是时候!”
润玉周身狂暴的气息微微一滞。璃焕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那簇即将焚毁一切的业火,却也让他感受到了更深的、冰冷的绝望与……清醒的恨意。
是啊,现在不是时候。父帝天后尚在,他羽翼未丰,强行抗衡,唯有死路一条。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为娘亲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着璃焕,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坚决,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戾,一点点被压回心底最深处,凝结成永不融化的寒冰。
他周身的星辰之力缓缓收敛,但那双眼眸,已彻底失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他不再看太微和荼姚,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再次抱起簌离的尸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我们回去。”他对璃焕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璃焕点头,护在他身侧。
太微看着润玉这般模样,心中那点因被顶撞而起的怒火,竟奇异地被一种莫名的寒意取代。这个儿子,不一样了。
润玉抱着簌离,一步步向外走去。所过之处,天将们竟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冰冷的悲恸与决绝的气息所慑,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彦佑看着润玉抱着簌离尸身从自己面前走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默默低下了头。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与润玉之间那点微薄的情谊,恐怕也随着簌离的死,彻底断绝了。
走出洞庭湖,重见天日。阳光刺眼,却照不进润玉心底分毫寒冰。
他低头,看着怀中母亲安详却再无生气的面容,一滴冰冷的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簌离苍白的脸颊上,瞬间没入无形。
“娘……”他低声呢喃,如同幼时最无助的呼唤,“孩儿……带您回家。”
他没有回璇玑宫,而是抱着簌离,径直去了落星河。那里是他心灵的归属,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安葬母亲的地方。
他用星辰之力,在落星河畔最璀璨的星辉下,亲手为簌离掘了一座坟冢。没有墓碑,只有一抔净土,与万古长存的星辰为伴。
璃焕始终默默陪着他,帮他打理好一切。
当最后一捧土覆盖上去,润玉跪在坟前,久久没有起身。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而萧索。
“璃焕。”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在。”
“从今日起,世上再无温润如玉的夜神润玉。”他抬起头,望向那奔流不息的星河,眼中是万载不化的寒冰与坚定如铁的意志,“只有……誓要颠覆这腐朽天庭,重整天道秩序的润玉。”
璃焕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握住他冰凉的手。
“我陪你。”她的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星河无声,见证着这血与泪交织的誓言。洞庭湖底的腥风血雨,生母逝去的刻骨之痛,终于彻底撕碎了润玉最后的伪装与幻想。一条布满荆棘、通往至高权柄与血腥复仇的道路,在他脚下,徐徐展开。
而璃焕知道,她选择的这条辅佐之路,也将伴随着更多的风雨与考验。但她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