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宫内，那一道“避嫌养病”的口谕，如同无形的枷锁，虽未将璃焕拖去栖梧宫，却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牢牢笼罩在这座日益显露出潜龙之姿的宫殿之上。

润玉愈发沉默，他将所有翻涌的怒火与屈辱都压在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唯有在看向璃焕时，眼底深处才会流露出深切的痛楚与几乎要焚毁一切的决心。他开始更频繁地外出，或是布星，或是前往省经阁查阅上古禁术与阵法，行动间带着一种刻意的隐秘。

璃焕知他是在积蓄力量，寻找破局之法，亦不多问，只将璇玑宫内外打理得铁桶一般，同时通过天道赋予的隐秘权限，监控着天界各处的灵力异动，尤其是芳菲殿与紫方云宫的动向。

这一日，润玉刚自一处偏殿演算阵法归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正欲与璃焕说话，一道微弱却带着熟悉水灵气息的传讯符光，再次避开了外围守卫，精准地落入他手中。

是彦佑。

润玉眉头瞬间蹙紧。自上次洞庭湖一行，知晓那不堪回首的身世后，他对那处水府及其主人，心情极为复杂。既有血脉牵连的微妙感应，更有对簌离那近乎疯狂、只知复仇的态度的排斥与寒意。

他捏碎符光，彦佑那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响起：“夜神殿下，速来笠泽！干娘有惊天大事相商，关乎殿下能否摆脱眼前困局，甚至……更进一步！机不可失！”

话语依旧含糊，但“摆脱眼前困局”、“更进一步”这几个字，却像带着钩子。摆脱赐婚？更进一步？是指帝位吗？

润玉心中疑窦更深。簌离被困洞庭湖底数千年，消息闭塞，如何能洞悉天界最新动向，又能有何良策？他本能地觉得这是一个陷阱，或至少是簌离一厢情愿的疯狂臆想。

“怎么了？”璃焕见他神色凝重，上前轻声问道。

润玉将传讯内容告知她，末了冷笑道：“摆脱困局？她自身难保，又能有何良策？无非是想利用我，行那复仇之事。” 话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讥讽与疏离。

璃焕沉吟片刻，却道：“殿下，正因她疯狂，才更可能行极端之事。如今陛下对您猜忌已深，天后虎视眈眈，旭凤……亦态度不明。若簌离娘娘在此刻做出什么不可控之事，无论成败，首当其冲的，都会是您。于情，她是您生母；于理，您与她私下接触之事，若被有心人利用……”

她的话点醒了润玉。簌离就是一个不稳定的火药桶，放任不管，极可能引爆，将他也炸得粉身碎骨。

“你的意思是……”

“去。”璃焕目光沉静，“无论她所言是真是假，我们都需去这一趟。若她真有良策，或可一听；若她只是妄言，我们亦可提前防范，避免她行差踏错，牵连殿下。我随你一同前往。”

润玉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那点因身世而起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他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好。万事小心。”

两人再次悄然离开天界，潜入洞庭湖底。

笠泽水府，依旧幽暗冰冷，怨气弥漫。只是这一次，主殿内的气氛却与上回截然不同。簌离并未沉浸在悲伤与恨意中，而是显得有些亢奋，她来回踱步，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光芒。

见到润玉与璃焕一同前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璃焕绝色的脸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排斥，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鲤儿！你来了！”她快步上前，想要抓住润玉的手，却被润玉不动声色地避开。

“娘娘有何要事？”润玉语气疏淡，刻意忽略了那个让他不适的称呼。

簌离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激动：“鲤儿，天赐良机！真是天赐良机啊！太微那个昏君，竟将如此绝色的仙子赐婚给旭凤那个孽种！哈哈哈，这是他自毁长城！”

她看着润玉，眼神狂热：“这是你的机会！太微失德，竟行此乱伦之举（指弟夺兄妻），天理难容！旭凤亦是无能，连自己的婚事都要靠父亲强取豪夺！如今六界议论纷纷，人心浮动！只要你此刻站出来，振臂一呼，揭露太微与荼姚的丑恶嘴脸，必然应者云集！娘在洞庭湖还有旧部，还有一些对太微不满的水族，都可为你所用！我们里应外合，定能……”

“娘娘！”润玉厉声打断她，脸色冰寒，“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造反？就凭你我，凭这洞庭湖底的残兵败将？” 他只觉得荒谬透顶，簌离被仇恨蒙蔽双眼，竟如此不切实际！

“如何不能？！”簌离激动起来，“你是天帝长子，是正统！太微德不配位！只要我们谋划得当……”

“然后呢？”璃焕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上前一步，与润玉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簌离，“即便侥幸成功，殿下背负弑父篡位的名声，如何服众？天后势力盘根错节，旭凤在军中威望犹存，如何平定？水神、风神、花界乃至魔族，是否会趁机作乱？娘娘，复仇不是只有刀兵相见一条路，更不是将殿下置于炭火之上炙烤。”

簌离被问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指着璃焕：“你一个外人，懂什么？！这是我和鲤儿之间的事！这是我们龙鱼族与太微、荼姚的血海深仇！”

“她不是外人。”润玉将璃焕护在身后，语气斩钉截铁，“她是我未来的天妃，是我唯一认可的妻子。她的话，便是我的意思。”

簌离不敢置信地看着润玉，又看看璃焕，胸口气得剧烈起伏，尖声道：“好啊！好啊！我苦心孤诣为你谋划，你却被这狐媚子迷了心窍！你忘了是谁害得我们母子分离？忘了是谁灭我全族？！你的仇恨呢？！你的骨气呢？！”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润玉闷哼一声，捂住了额头。那些被封印的、属于“鲤儿”的记忆，因簌离的激动和此情此景的刺激，再次汹涌地冲击着他的神识！

混乱的画面在脑中闪现……美丽的水域……温柔的呼唤……还有……还有……

他仿佛听到了年幼的自言自语，带着童稚的绝望：“……听说，鱼离开了水，就会死……我离开了娘，是不是也会死？不如……死了干净……”

不……不要想起来……

“呃……”润玉痛苦地蜷缩了一下身体。

“殿下！”璃焕连忙扶住他，担忧地看向他瞬间苍白的脸。

而簌离，看到润玉这般痛苦情状，以为他是被自己的话触动，想起了过往的伤痛，心中更是认定了他对太微和荼姚的恨意，只是被璃焕迷惑。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定再加一把火！

她猛地扑到润玉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凄厉如同泣血：“鲤儿！你想起来了吗？想起来了吗？！是荼姚！是那个毒妇！是她带兵血洗了笠泽！是她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她还骗你，给你吃浮梦丹，让你忘了娘！忘了所有的血海深仇！”

她的声音如同魔咒，强行撕开润玉记忆的封印。更多的画面涌来……滔天的火光……族人的惨叫……一个华服女子冰冷的脸……还有……他自己，小小的他，因为听说“鱼离了水会死”，带着一种天真的绝望，悄悄游出了水面，想要结束这失去母亲的痛苦……

然后，他遇到了……遇到了……

“是本神救了你。”一个冰冷而高傲的女声在他脑海中响起，与簌离凄厉的控诉交织在一起，“若非本神，你早已渴死、晒死在岸上。从今往后，你就是天界的夜神，忘了你的过去，乖乖做你的影子。”

是荼姚！

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离开了水……遇到了荼姚！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剜开了他的心！原来，不是荼姚强行将他从母亲身边掳走，是他……是他自己，因无知和绝望，主动送到了仇人面前！

巨大的荒谬感与自我厌弃瞬间将他淹没！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纯粹的受害者，却原来，他的行为，间接导致了与生母的永隔，甚至……甚至是亲手将自己送入了仇人的掌控！

“啊——！！！”润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猛地推开簌离和璃焕，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殿中的灯架，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眼神混乱而疯狂，仿佛被困在噩梦中最深的梦魇里，无法醒来。

“是我……是我自己……”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是我离开了水……是我……哈哈哈……我真可笑……真可笑啊！！”

簌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了一跳，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恨意取代：“你看！你看！你想起来了！都是他们！是他们害得我们母子如此！鲤儿，跟娘一起，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报仇雪恨！”

就在这混乱到了极致，润玉心神失守的刹那——

水府之外，猛地传来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巨响！紧接着是凌厉无比的杀气与灼热的凤凰火焰气息，瞬间冲破了笠泽外围脆弱的防护结界！

“不好！”璃焕脸色骤变，她一直外放的神识感应到了大批强大的灵力正飞速逼近，为首那股气息，霸道炽烈，正是天后荼姚！

“是荼姚！她怎么会找到这里？！”簌离也感应到了，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只剩下惊恐与绝望。

润玉被这巨大的变故惊醒，猛地抬头，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是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他瞬间明白了！他们的行踪，暴露了！

几乎是同时，他脑海中闪过离开璇玑宫时，在南天门附近与旭凤那短暂而冰冷的对视。是他！一定是他！

“快走！”润玉一把拉住璃焕，对簌离急声道。

然而，已经晚了。

“轰——！”

主殿的大门被一股巨力轰然击碎！碎片四溅中，一身华服、面容冷厉、周身燃烧着赤金火焰的荼姚，手持利剑，缓步踏入。她身后，跟着数十名气息强悍、身着金甲的天将，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荼姚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先是扫过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簌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杀意，随即落在将璃焕护在身后、面沉如水的润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润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通罪妇，密谋造反！”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无尽的威压，“本神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她手中长剑已然扬起，凌厉无匹的剑气，夹杂着焚尽一切的琉璃净火，并非攻向润玉，而是直指他身后，那个她视为一切祸根源头的——簌离！

“娘！”润玉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就要闪身去挡！

“殿下不可！”璃焕看得分明，荼姚这一剑看似攻向簌离，实则气机隐隐锁定润玉，意在逼他硬接，届时无论他是受伤还是被迫反击，一个“忤逆弑母”的罪名便能坐实！她猛地拉住润玉，同时袖中一道早已准备好的、蕴含着精纯星辰之力的符箓激射而出，化作一面流光溢彩的盾牌，挡在簌离身前！

“砰——！”

剑气与星盾猛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星盾剧烈晃动，光芒黯淡，堪堪挡住了这致命一击，但逸散的能量冲击，依旧将本就身体孱弱的簌离震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螳臂当车！”荼姚冷哼一声，对于璃焕能挡住她一击略显意外，但杀意更盛，“给本神将这逆子与罪妇，一并拿下！”

众天将领命，蜂拥而上！

“润玉！带她走！”璃焕疾声喝道，同时双手结印，周身清光大盛，无数道细密的星辰锁链凭空出现，如同灵蛇般缠向冲来的天将，暂时阻滞了他们的攻势。她不能在此刻完全暴露实力，但护住润玉周全是底线。

润玉看着挡在他身前，以纤弱之躯对抗千军万马的璃焕，看着她嘴角因灵力剧烈消耗而溢出的那一丝鲜红，心如刀绞，更是怒火焚天！他不再犹豫，一把抱起重伤昏迷的簌离，便要强行突围。

“想走？做梦！”荼姚凤目含煞，身形一闪，已至近前，手中长剑再次凝聚起恐怖的火焰，这一次，目标直指润玉怀中的簌离！她算准了润玉此刻无法全力闪避！

眼看那蕴含着毁灭力量的剑尖即将穿透簌离的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

原本昏迷的簌离，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睁开了眼睛！那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濒临绝境的、疯狂的决绝！她用力推开润玉，用自己的身体，迎向了那必杀的一剑！

“不——！！！”润玉目眦欲裂！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簌离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剑尖，鲜血如同红梅，在她黑色的衣袍上迅速晕染开来。她抬起头，看向呆立当场的润玉，脸上竟然露出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解脱、不甘、还有一丝微弱母性的笑容。

“鲤儿……”她张了张嘴，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好好……活下去……报仇……”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头一歪，气息断绝。

“娘——！！！”

润玉发出一声凄厉至极、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悲鸣！他跪倒在地，紧紧抱住簌离尚有余温却已生机全无的身体，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毁灭一切的悲痛与恨意！

璃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星辰锁链猛地收缩，将几名试图趁机上前擒拿润玉的天将击退，自己则迅速退到润玉身边，警惕地看着步步紧逼的荼姚。

荼姚看着死去的簌离，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目光冰冷地看向抱着尸身、状若疯魔的润玉，以及护在他身前的璃焕。

“逆子润玉，私通罪妇，其母伏诛，仍不知悔改！给本神拿下！”她再次下令，声音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更多的天将围了上来。

璃焕看着怀中抱着母亲尸身、沉浸在巨大悲痛中几乎失去反抗能力的润玉，又看看杀气腾腾的荼姚和周围虎视眈眈的天将，知道不能再留在此地。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再隐藏了！

她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丝不同于仙灵之力的、更为古老、更为威严的法则气息，正要不顾一切引动——

突然，一道威严而带着怒意的声音，如同九天雷霆，轰然传入水府：

“住手！”

下一刻，强大的天帝威压降临，一道金光闪过，天帝太微的身影，竟出现在了这混乱的洞庭水府之中！

他面色铁青，目光扫过惨死的簌离、抱着尸身悲痛欲绝的润玉、严阵以待的璃焕，以及手持滴血长剑、杀气未消的荼姚，眼中是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是、怎、么、回、事？！”太微一字一顿，声音中蕴含着滔天怒火。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荼姚身上。

水府之内，因天帝的突然降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唯有润玉那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低沉呜咽，还在一下下地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诉说着这刚刚发生的、无法挽回的悲剧。

璃焕悄然散去了指尖的法则之力，心中冷笑。看来，有人不想让这场“清理门户”的戏码，演得太过顺利。

而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35章 洞庭血劫，母逝恨生

第35章洞庭血劫，母逝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