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蜚语并未因璇玑宫的沉默而止息,反而在荼姚势力的推波助澜下,有愈演愈烈之势。一些原本中立的仙官看向润玉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审视与疑虑。水神洛霖称病不朝,态度暧昧不明。
然而,漩涡中心的璇玑宫却异乎寻常的平静。润玉依旧每日布星挂夜,处理政务,只是前往省经阁的次数明显增多,查阅的多是涉及下界民生、各地山川神灵奏报的卷宗。璃焕则更加低调,几乎从不离开璇玑宫范围,将宫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这日,例行朝会。
九霄云殿内,众仙依序而立。天帝太微端坐龙椅,目光扫过下方,在垂眸静立的润玉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荼姚坐在一旁,凤目微垂,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常规事务奏报完毕,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就在这时,润玉出列,躬身行礼:“父帝,儿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旭凤,也微微睁开了眼睛。
“讲。”太微淡淡道。
“儿臣近日整理星宿轨迹,偶感下界多处地域生灵之气有异,遂调阅了近十年各地山神、土地及城隍的奏报详加核对。”润玉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发现自先花神仙逝,花界下令敛蕊守孝以来,累计有七百三十二处郡县,因花信紊乱、节气失调,导致农桑歉收、民生艰难。轻者饥荒蔓延,重者……易子而食,尸横遍野。”
他话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庄严肃穆的九霄云殿!
“什么?”
“竟有此事?”
“花界敛蕊,竟有如此后果?”
众仙哗然,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们高高在上太久,早已习惯了俯瞰众生,何曾真正在意过下界那些“蝼蚁”的生死?
水神洛霖虽然称病未至,但其麾下几位水族仙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却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后果竟如此惨烈!
天帝太微坐直了身体,眉头紧锁:“润玉,此言当真?数据可曾核实?”
“儿臣不敢妄言。”润玉抬手,一枚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玉简便出现在他手中,“此乃儿臣命人暗中查访、汇总的详细卷宗,内附部分地域受灾景象及当地土地神祇的血书陈情,请父帝过目!”
近侍立刻上前,接过玉简,恭敬地呈给太微。
太微神识沉入玉简,片刻后,脸色已然沉了下来。那玉简中记录的数据详实,影像触目惊心,字字泣血,由不得他不信!
荼姚的脸色也变了,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润玉会从这个角度发起攻击!花界敛蕊之事可大可小,若无人追究,一句“尽孝”便可遮掩过去,但若摆到台面上,尤其是以如此惨烈的后果呈现,那便是罔顾苍生、渎职殃民的大罪!这罪名,甚至能动摇花界存在的根基!而水神作为毗邻而治、统御万水与之息息相关的上神,一个“失察”之罪是跑不了的!
润玉不等太微开口,继续道,声音带着一丝沉痛:“花界为先花神尽孝,其心可悯。然,天地有序,众生平等。花界执掌百花时序,维系草木枯荣,此乃天道赋予之职责,关乎下界亿万生灵存续。因一己之私,擅离职守,致使万物凋零,生灵涂炭,此非尽孝,实为造孽!此举,置天道于何地?置众生於何地?”
他目光抬起,扫过殿中众仙,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荼姚身上,语气转而冷冽:“更令人心寒的是,此事持续十年之久,天界竟无一人察觉,无一人上报!是当真不知,还是……视而不见?亦或是,觉得下界生灵之苦难,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位仙神的心头。不少仙官面露愧色,低下了头。
“而近日,天界流言四起,”润玉话锋一转,终于图穷匕见,“不乏指责儿臣因私废公、耽于美色之言。儿臣今日,便想请问诸位仙僚——与这关乎亿万生灵存亡的渎职之罪相比,与这下界累累白骨、易子而食的惨状相比,那些空穴来风、捕风捉影的私德之事,究竟孰轻孰重?!究竟是何人,在混淆视听,转移焦点,其心……又可诛?!”
最后一句,他虽未指名道姓,但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直刺荼姚!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润玉这番组合拳,打得实在太狠、太准!他先是抛出花界敛蕊的铁证,站在了道德和秩序的制高点,引发了众仙对渎职行为的公愤,随后再将流言与这惊天大案对比,瞬间将那些私德流言衬托得无比可笑和卑劣,最后更是一记反手,直指流言背后之人的险恶用心!
逻辑清晰,证据确凿,格局高远,瞬间扭转了之前所有不利的舆论!
太微看着殿中长身玉立、侃侃而谈、气势丝毫不逊于任何老牌上神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旭凤站在武将首位,看着润玉,眉头紧锁。他亦被那玉简中的惨状所震动,但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这个一向温润隐忍的兄长,竟有如此雷霆手段和深沉心机!他不由得看向高座上的母神,只见母神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陛下!”一位素来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老仙君出列,声音沉痛,“夜神殿下所言,字字泣血!花界渎职,殃及苍生,此事必须严查!水神失察,亦难辞其咎!老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责令花界停止敛蕊,恢复时序,并严惩相关责任人!以正天条,以慰亡灵!”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大势所趋,即便是荼姚一系的仙官,此刻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出面为花界辩解。
太微沉吟片刻,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花界敛蕊,致使人间生灵涂炭,确属渎职重罪!水神洛霖,监管不力,难逃其责!传朕旨意:即刻起,花界停止敛蕊,恢复百花时序,全力补救下界损失! 待详细核查后,再行论处!水神洛霖,罚俸三百年,于洛湘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旨意一下,等同于正式承认了花界的罪行和水神的失职。
荼姚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咬碎银牙。她不仅没能离间润玉与洛霖,反而让润玉借此机会立威,更让花界和水神同时受损,实力大挫!
润玉躬身:“父帝圣明。”
他抬起头,目光与高座上的荼姚有一瞬间的交汇,冰冷,锐利,带着无声的宣战。
朝会在一片暗流汹涌中结束。
润玉回到璇玑宫,璃焕早已在殿门前等候。她看着他,眼中带着清浅的笑意和毫不掩饰的赞赏。
“殿下今日,锋芒毕露。”她轻声道。
润玉走到她面前,连日来的筹谋与紧绷在心爱之人这温柔的目光中渐渐消散。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带入怀中。
“若非你当初提醒,收集证据,今日也无法如此顺利。”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间,嗅着她身上清冷的香气,只觉得无比心安,“璃焕,你永远是朕……是我最坚实的后盾。”(他及时改口,此刻他还只是夜神)
璃焕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稳健心跳,脸颊微红,心中却充满了暖意与踏实。
“能帮到殿下,我便心满意足。”
这一次朝会,润玉不仅成功化解了流言危机,更是沉重打击了荼姚的势力,初步树立了自己关注民生、秉公执法的形象。而这一切,都离不开璃焕在他身后的默默支持与精准谋划。
经此一役,天界格局,悄然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