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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沉眠回响

我,四岁,来自二十年后

“光之廊道”脆弱而短暂,如同神明垂下的一缕蛛丝,在无边的黑暗中指引着方向。“工蜂”飞船沿着这条由纯粹能量与空间规整构成的通道全速前进,将外部星云的一切狂暴与混乱彻底隔绝。通道内一片难以言喻的寂静,只有飞船引擎低沉的轰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在绝对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舷窗外,是不断向后飞掠的、由柔和白光构成的通道壁,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仿佛不属于这个粗糙的宇宙。而通道的尽头,那点蓝白色的微光随着接近迅速放大、清晰,逐渐显露出其真正的形态。

那并非一个简单的光点。

当飞船最终穿透通道末端一层水波般的能量帷幕时,眼前的景象让控制室内的所有人都失去了言语的能力,甚至连思绪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们置身于一个……无法用常规几何和物理概念描述的“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明显的边界。广袤的“空无”中,弥漫着一种暗淡的、仿佛源自万物之初的基底微光,呈现一种朦胧的灰白色。在这片灰白的“空”中,无数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半透明的、缓缓脉动着的“结构体”悬浮着。它们有的像凝固的星云漩涡,有的像分形生长的水晶森林,有的则完全违背欧几里得几何,呈现出不断自我迭代、变幻的拓扑形态。这些结构体并非实物,更像是某种庞大意志的“思维造物”或“记忆投影”,散发着冰冷、古老、浩瀚无垠的气息。

而在所有结构体的“中心”(一种感觉上的中心),悬浮着他们此行的终极目标——

那是一团无比巨大、却又感觉无比凝聚的“光”。

它并非之前看到的蓝白微光,而是一种无法定义具体颜色的“本质之光”,仿佛抽离了所有色彩属性,只剩下纯粹的存在感与信息密度。它缓慢地旋转、脉动,每一次明暗交替,都仿佛是整个空间的“呼吸”。它的光芒并不刺眼,却直接作用于观测者的意识深处,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威严与……悲伤。晓星之前感受到的“哭泣”与“等待”,此刻化为每个人都能隐约体会到的、弥漫在整个空间的沉重情绪。

在这团“本质之光”的核心深处,可以看到一个相对微小、却异常清晰的轮廓——正是他们在“裂隙”中见过的、由光线构成的复杂立体“纹章”。但这个纹章不再是投影,而是仿佛深深烙刻在那团光的核心,随着光的脉动而同步明灭,如同巨兽心脏上的古老疤痕。

这就是“沉眠回响”的核心?那团光是“回响”本身?而核心的纹章,就是“钥石”?或者……是“归位协议”的界面?

“扫描……完全失效。”夜鹰的声音干涩,她面前的仪器屏幕要么是一片空白,要么是疯狂跳动的乱码,“无法获取任何可解析的物理参数。空间坐标、时间流速、能量读数……一切常规度量标准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我们……可能已经不在常规宇宙空间内了。”

“引擎推力急剧下降!但飞船在自行移动!”卡姆看着导航面板,上面代表飞船位置和姿态的数据正在无规律地漂移,尽管引擎已经关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托着’我们移动!”

确实,飞船正以一种平缓的、不受控制的方式,朝着那团“本质之光”的方向飘去,如同被无形的引力(或别的什么)轻柔地牵引。

凌战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看向晓星。孩子已经从椅子上解开了束缚,此刻正站在舷窗前,小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仰着小脸,呆呆地望着那团光芒核心的纹章,大眼睛里倒映着变幻的光影,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亲切,有悲伤,有茫然,还有一种……仿佛血脉深处的呼唤。

“晓星?”凌战轻轻走到他身边。

“爸爸……”晓星没有回头,声音仿佛梦呓,“它……认识我……我也……认识它……好久……好久以前……”

认识?好久以前?

难道晓星的“特殊性”,真的与这古老的、非自然的存在有着直接的、跨越时空的联系?他是前哨记录中提到的“亲和载体”?还是……更甚?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团“本质之光”核心的纹章,骤然爆发出远比之前明亮的辉光!与此同时,整个灰白色的空间开始轻微震动,那些巨大的半透明结构体脉动加速,发出低沉悠远的、仿佛来自时空尽头的嗡鸣。

一道清晰的、不再需要任何仪器转译、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的意念波动,如同平静海面投下的巨石,轰然扩散开来:

“检测到……协约频率……检测到……共鸣载体……检测到……核心碎片……条件……部分满足……”

协约频率(晶体片/源初共鸣)!共鸣载体(晓星)!核心碎片(遗泽核心)!

“……‘归位协议’……重启初始化……扫描载体状态……”

一股无形的、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扫过飞船,扫过每个人的身体,最终集中在晓星身上。晓星身体轻轻一颤,脖子上的晶体片和飞船内悬浮的“遗泽核心”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共鸣光芒!

“……载体生命场谱系……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确认为主要关联个体……精神稳定性……评估中……能量契合度……评估中……”

它真的在扫描晓星!评估他作为“载体”的资格!

“停下!停止扫描!”凌战本能地将晓星护在身后,朝着那团光怒吼,尽管他知道这举动可能毫无意义。

意念波动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机械般的逻辑:

“扫描完成。载体符合基础要求。精神状态存在幼生期波动,但核心稳定。能量契合度良好。”

“……读取载体深层记忆碎片……关联事件追溯……”

“不!”凌战感到一阵心悸,想要阻止,却无能为力。

晓星忽然发出一声低呼,双手抱住了头,小脸上露出痛苦和混乱的神色。他的眼睛失去了焦距,瞳孔中飞快闪过一些破碎的、难以理解的光影——扭曲的实验室景象、闪烁的数据流、陌生的面孔、还有……一团狂暴的、与眼前这“本质之光”有些相似却更加混乱狰狞的能量爆发景象!

那是……晓星被“摇篮”计划催化时的记忆?还是……更深层、更久远的东西?

“晓星!”凌战紧紧抱住儿子,感觉到孩子在微微发抖。

“……关联确认。载体经历外源性高维能量强制干涉(标记:违规操作,代号‘摇篮’),导致原生潜能序列部分激活与紊乱。该干涉能量特征……与历史数据库中……导致‘沉眠回响’稳定性破坏的‘外源性高维干涉’事件……次级衍生特征……存在百分之七十八相似性。”

这条信息,如同惊雷在凌战脑海中炸响!

闫氏“摇篮”计划使用的强制催化能量,与当年破坏“沉眠回响”稳定性的“外源性高维干涉”能量,存在相似性?!难道……“火种”项目,或者其背后的势力,当年也曾染指过这里?甚至可能就是导致核心异变、协议中断的元凶之一?!而晓星,作为“摇篮”的产物,其力量根源竟然与这片星云的创伤同源?!

这个推论太可怕,也太合理,瞬间将无数线索串联起来!

“……历史干涉导致‘钥石’稳定锚点受损,‘归位协议’核心进程中断,系统进入低功耗自维持状态,并产生周期性错误波动(即观测到的‘脉动’与‘裂隙’)。”

“……当前状态:系统稳定性持续衰减。错误波动加剧,存在与常规空间发生不可预测耦合的风险。需执行‘归位协议’最终阶段,修复‘钥石’锚点,重启核心进程。”

“……执行条件:1. 具备‘古老协约’权限(满足);2. 提供稳定能量源(‘核心碎片’部分满足);3. 关键载体就位(满足);4. 载体与‘钥石’完成深度共鸣校准,引导能量,重建锚点。”

“……警告:最终阶段存在风险。载体需承受高负荷能量流与信息冲击。‘核心碎片’能量可能不足。若失败,系统可能崩溃,载体将遭受不可逆损伤。是否确认执行?”

冰冷的、逻辑严酷的选项,摆在了他们面前。

执行“归位协议”,晓星将直面巨大的风险,但他们有可能修复这个古老的、不稳定的系统,或许还能从根本上解决星云的异常,甚至……解开晓星力量来源的终极秘密。

拒绝执行,他们或许可以暂时安全(虽然在这个空间里安全只是假象),但系统将持续衰减,错误波动可能最终失控,引发无法预料的灾难。而且,晓星与这里的联系已经建立,逃避可能带来更长期的、未知的影响。

晓星在凌战怀里,似乎从记忆碎片的冲击中缓过一些,他抬起苍白的小脸,看了看那团悲伤的“本质之光”,又看了看父亲,眼神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逐渐清晰的决心。

“爸爸……”他小声说,声音还有些发抖,“那个‘光’……它好难过……也好累……它需要帮忙……晓星……晓星好像……可以帮它……”

他知道危险,但他感受到了那份跨越时空的悲伤与呼唤,那份与他同源的痛苦。

凌战心如刀绞。他看着儿子,看着夜鹰和卡姆凝重的面孔,看着这片浩瀚而悲凉的古老空间。

他们一路挣扎求生,揭露黑幕,寻找庇护,探索谜团,最终走到了这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早已将他们的命运与这片“沉眠回响”紧紧编织在了一起。

证据已经送出,但真相远比想象中更加黑暗和宏大。闫氏的罪行,可能只是某个更庞大、更久远阴谋的一部分。而晓星,这个他誓死保护的孩子,可能就是解开一切、修复一切,甚至定义未来走向的关键钥匙。

“夜鹰,分析‘核心碎片’能量是否足够,以及失败风险的具体评估。”凌战的声音沙哑。

夜鹰艰难地尝试与这片空间的底层信息场交互,片刻后,她面色苍白地摇头:“无法精确评估。‘遗泽核心’的能量相对于这个系统来说,如同杯水车薪。成功率……可能极低。失败后果……系统崩溃的规模无法想象,晓星他……”

她没有说下去。

卡姆狠狠一拳捶在控制台上,金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娘的!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回答。只有那团“本质之光”静静地脉动着,等待着他们的抉择。核心的纹章明灭不定,仿佛一颗焦灼的心。

晓星轻轻拉了拉凌战的衣袖,眼神清澈起来,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爸爸,你不是说过,要做勇敢的人吗?晓星不怕。晓星想帮忙。而且……”他摸了摸胸口温热的晶体片,“片片和那个‘亮石头’(指遗泽核心)也会帮我的,对吗?”

孩子的信任和勇气,像一把重锤敲在凌战心上。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

他将晓星抱得更紧,然后抬起头,直视那团“本质之光”,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确认执行。”

“……指令确认。‘归位协议’最终阶段启动。”

“……建立载体与‘钥石’的深度共鸣链接……”

“……引导‘核心碎片’能量……注入共鸣通道……”

“……警告:进程不可逆。愿古老协约……护佑……”

冰冷的意念落下,空间震动加剧!

晓星身体猛地一僵,双眼被来自“本质之光”核心纹章的炽烈光芒充满!晶体片和“遗泽核心”的光芒与他连接成一道璀璨的光桥!

巨大的能量开始涌动,无法言喻的信息洪流顺着链接冲向晓星!

归位之仪,已然开启。

拯救或是毁灭,答案将在接下来的每一秒中揭晓。

凌战能做的,只有紧紧抱住儿子,用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为他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

在这片承载着古老悲伤与等待的“沉眠回响”核心,决定命运最终走向的倒计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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