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星云如永恒的潮汐,无声地冲刷着这座被遗忘的哨站。“遗落回响”这个名字,此刻听来竟带着一种沉重的宿命感。证据已通过“静默甬道”送出,如同将一颗种子投入深不见底的时光之井,何时发芽、如何生长,已非凌战他们所能控制。他们能做的,只是在这片混沌的掩护下,努力扎根,积蓄力量。
哨站的初步“复苏”工作进展得比预期顺利。卡姆和夜鹰成了最佳搭档:一个凭借丰富的实操经验和近乎野蛮的动手能力解决物理层面的难题,另一个则用精湛的技术和逻辑从古老系统的犄角旮旯里榨取出每一分可用的功能。空气循环系统在持续的能源供应和多次手动疏通后,终于能够稳定提供接近标准值的可呼吸空气。饮用水通过净化残存水循环管道中的冷凝水得到初步解决,虽然储量有限,但至少解了燃眉之急。
最大的惊喜来自卡姆对哨站外部太阳能收集阵列的修复尝试。那些巨大的、板状的结构大部分已被恒星物质侵蚀得千疮百孔,但卡姆硬是在夜鹰的远程指导下,穿着简易宇航服出舱,利用哨站仓库里找到的一些老式修补材料和“工蜂”飞船上拆下的部分零件,勉强拼凑出一条能够吸收红巨星微弱辐射的“能量收集带”。效率低下得可怜,但涓涓细流汇入哨站几乎干涸的备用能源池,至少减轻了“工蜂”飞船聚变核心的负担,也让长期驻留成为了可能。
晓星是这片荒芜中最鲜活的存在。他很快适应了新环境,把巨大的、空旷的走廊当成探险通道,对主控制室那些闪烁的古老指示灯充满好奇。挂在胸前的蓝色晶体片似乎持续发挥着作用,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因情绪或环境波动而产生强烈的能量涟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稳定的宁静感。偶尔,他会坐在观察窗前,对着外面那片暗红的混沌发呆,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晶体片,眼神深邃,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韵律共鸣。
凌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稍安。他大部分时间投入到对零号“引导方程式”的深入研读,并结合隐修会给予的“源初共鸣”基础原理进行比对。越是钻研,他越是感到一种惊人的契合。“火种”项目的终极目标,似乎并不仅仅是创造一个超级能量源或武器,而更像是在探索一种生命形态与高维能量直接互动、乃至融合的可能性。零号留下的方程式,是为“火种”设计的成长蓝图,而隐修会的“源初共鸣”,则像是为拥有类似潜质但未经强化的自然个体准备的启蒙读物。两者指向同一个方向,但路径和复杂度天差地别。
“绝不能贸然将方程式用在晓星身上。”凌战再次告诫自己。那太危险,就像用建造星舰的图纸去指导一个孩子做木工。但理解其中的原理,有助于他更好地判断晓星自身自然成长过程中的细微变化,并在必要时提供正确的引导——或者规避风险。
夜鹰那边也有收获。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数据挖掘和碎片重组,她成功从哨站破损的日志存储器中,恢复了一些断续的信息。大多是枯燥的环境监测数据:红巨星的光度周期波动、星云内尘埃密度变化、引力微扰记录……但其中夹杂着一些值得注意的片段。
“……第4732循环。对‘暮光沉淀物’的采样分析仍无明确进展。其能量惰性极高,但光谱特征显示存在极微量的未知元素同位素,与标准宇宙丰度模型严重偏离。怀疑与红巨星内部特殊核聚变进程及本星云古老历史有关……”
“……警报。监测到引力圈边缘出现异常时空褶皱,强度微弱但结构复杂,不符合已知自然现象模型。持续观察中……”
“……第4891循环。‘回波探测’项目启动。尝试向星云深处特定密度异常区发射定向共鸣脉冲,以测绘内部结构。首次脉冲已发出,等待回波……”
日志到此戛然而止,后续记录似乎因能源中断或存储物理损坏而永久丢失。
“暮光沉淀物”、“异常时空褶皱”、“回波探测”……这些零碎的词句拼凑出一个隐约的轮廓:这个前星际联盟哨站,并非仅仅进行常规环境监测,而是在研究这个特殊星域内某些奇特的现象乃至物质。而“遗落回响”这个名字,或许并非随意取之。
“夜鹰,能根据这些日志碎片,尝试定位那个‘回波探测’项目提到的‘密度异常区’或者推测的脉冲发射方向吗?”凌战询问。
“正在尝试交叉比对残留的传感器校准数据和星图坐标,”夜鹰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有模糊的指向性。大致方位在……星云更深处,偏向红巨星本体方向。距离难以精确估算,但肯定比我们目前位置要深入得多。”
星云深处,更靠近那颗垂死的恒星。那里的环境无疑更加恶劣,辐射、引力扰动、尘埃密度都会剧增。“工蜂”飞船或许能勉强深入,但风险极大。哨站本身显然没有保留任何可用于深入勘探的小型飞行器。
“标记这个方向,列为长期观察目标。”凌战做出决定,“目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稳固这个据点,让晓星安全,并提升我们自身的应对能力。至于哨站过去的研究……暂时不是优先项。”
然而,宇宙似乎并不打算让他们安然度过这段积蓄期。
在证据发出后的第七个标准日,一直处于最低功耗监听模式的哨站外部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丝异常。并非来自星云外的威胁,而是源于星云内部,红巨星的方向。
起初只是引力传感器的细微颤动,读数波动超出了日常背景噪音的范畴。紧接着,远程光谱仪(仅存的一台尚能部分工作的)显示,红巨星面向星云这一侧的特定区域,暗红色光芒的强度出现了不规则的、小幅度的增强,仿佛恒星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腾,透出些许光亮。
“恒星活动加剧?”卡姆看着控制台上跳动的数据,“不是说这老家伙已经进入漫长稳定的衰退期了吗?”
“红巨星的晚期活动有时也会出现局部的不稳定,比如大规模的气体抛射或内部对流突然加强。”夜鹰快速调阅着哨站残留的恒星物理模型,“但这次……波动模式有些奇怪,不够‘自然’。更像是……受到了某种外部扰动?”
“外部扰动?在这星云里?”凌战皱眉。难道是他们的到来,或者“静默甬道”启动时那瞬间的高维涟漪,引发了什么连锁反应?可能性很低,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没等他们分析出更多,新的变化出现了。
主观察窗外,原本缓慢翻滚、近乎凝滞的暗红色星云尘埃,仿佛被无形的手搅动,开始加速流动,形成了一些隐约可见的、漩涡状的纹路。流向正是朝着红巨星那个亮度异常的区域。同时,哨站内部的背景辐射读数也开始缓慢攀升。
“能量场在变化,”夜鹰语气严肃,“星云中的尘埃和电离气体正在被激活,流向恒星。这像是一种……大规模的物质吸积前兆,但规模又太小,而且太有指向性。”
“会不会是……恒星在‘汲取’星云物质?或者反过来,星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释放’能量,影响了恒星?”卡姆猜测。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生活区、握着晶体片看书的晓星,忽然抬起头,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轻微的不安。
“爸爸,”他走到控制室门口,声音不大,却让凌战心头一紧,“那个‘暖流’……好像有点乱。外面……有声音。”
“声音?”凌战立刻蹲下身,“什么样的声音?你从哪里听到的?”
晓星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观察窗外的星云:“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这里……感觉到的。好多细细的、碎碎的声音,好像……星星在叹气,还有沙子被吹起来的声音……乱乱的。”
凌战和夜鹰对视一眼。晓星描述的不是物理声音,而是他对能量场变化的独特感知!他的描述,竟然和传感器捕捉到的“星云物质流动加速”、“辐射攀升”等现象隐隐对应!
“晓星,别怕,仔细感觉一下,那个‘乱乱的声音’,是让人觉得危险,还是只是……吵闹?”凌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晓星闭眼感觉了一下,眉头微蹙:“嗯……不像是要打雷下雨那种害怕……就是很吵,静不下来。有点像……好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说话,听不清,但一直说。”
能量场的“嘈杂”而非“暴烈”。这或许意味着变化并非直接的攻击性或毁灭性,但无疑是异常的、需要警惕的。
“夜鹰,持续监测所有传感器数据,尤其是辐射水平和引力扰动。卡姆,检查哨站外部结构稳定性,特别是我们修补过的太阳能阵列和对接舱门。做好随时紧急撤离的准备。”凌战快速下令,“晓星,跟紧我,如果感觉那个‘声音’变得让你不舒服,或者靠近了,立刻告诉我。”
变化在持续。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红巨星那个区域的亮度波动越来越明显,星云物质的流动也加速成了数条依稀可辨的、向恒星汇聚的“溪流”。哨站周围的辐射水平已经上升到需要启动额外屏蔽的程度(幸好卡姆提前修复了部分屏蔽发生器)。引力波动也更加清晰,甚至引起了哨站结构轻微的、持续的低频嗡鸣,如同巨兽沉睡中的鼾声。
晓星感知中的“嘈杂声”也愈发清晰,他显得有些不耐烦,频繁地握紧胸前的晶体片,晶体片发出的微光似乎比平时更明亮一些,像是在帮助他过滤或稳定那些纷乱的感知。
“能量读数还在攀升,但似乎趋于一个稳定的‘平台期’。”夜鹰报告,“没有爆发性增长的迹象。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周期性的、或者被触发的‘激活’状态。”
“触发……”凌战咀嚼着这个词,目光落在那些流向红巨星的物质流上。他忽然想起日志中的碎片:“回波探测”、“定向共鸣脉冲”……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惊悚的猜想浮现在他脑海。
“夜鹰,当年哨站发出的那个‘回波探测’脉冲……如果它没有消失,而是在星云复杂的环境和红巨星特殊的引力场中,被不断反射、折射、衰减,但从未彻底消散……会不会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微弱,却一直在复杂的回音壁中回荡?”
夜鹰眼睛一亮:“你是说……我们检测到的这些异常能量场和物质流动,可能是那个古老脉冲的……‘回波’?在经过上百年的衰减和复杂相互作用后,恰好在此时,达到了某个共振或显现的阈值?甚至……可能被我们进入星云、或者别的什么因素轻微干扰,从而‘激活’了?”
“还有晓星的感知,”凌战看向儿子,“如果那个脉冲是某种‘共鸣脉冲’,旨在探测星云内部结构,那么它本身就可能带有特殊的能量频率。晓星对能量场敏感,他‘听’到的‘嘈杂声’,会不会就是这些弥漫在星云中、历经百年不散的微弱‘回波’?”
这个解释将哨站的过去、星云当前的异常、以及晓星的独特感知串联了起来,虽然充满了推测,却惊人地合理。
“如果真是这样,”卡姆挠了挠头,“那这‘回波’除了吵到孩子和让仪器跳动,还有别的啥用?会不会有啥……危险?”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主控制台上一台被认为早已损坏、连接着某种深层地质或空间波动传感器的显示器,忽然闪烁了几下,跳出一串极其晦涩、快速滚动的波形图和数据流!
“这是什么?”凌战立刻问道。
夜鹰迅速切入分析:“未知信号!不是电磁波,也不是常规引力波……更像是……某种极度衰减的、结构异常的时空曲率波纹?信号源深度……难以置信,似乎来自星云极深处,甚至可能涉及红巨星邻近的时空结构!信号内容无法解析,但波形有规律重复,像是……编码!”
“编码?”凌战的心跳陡然加速。一个百年前的探测脉冲,在星云中回荡百年后,带回了……编码信息?
“尝试记录!尽一切可能记录和分析!”他命令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晓星猛地抱住了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爸爸!声音……变了!变成……一个声音!好重……好远……在叫我……”他小脸发白,身体微微颤抖,胸前的晶体片光芒急促闪烁。
“晓星!”凌战立刻将他搂入怀中,同时厉声问道,“信号强度?”
“极微弱,但正在规律性爆发!每次爆发,晓星的反应就加剧!”夜鹰的声音也带上了紧张,“信号内容……还在记录,但初步模式识别显示,其重复结构……与哨站日志中提到的‘回波探测’脉冲原始参数,有部分吻合,但叠加了难以想象的复杂调制!”
百年前的脉冲,不仅回来了,还带了“东西”回来?是星云深处自然结构形成的“回声图案”,还是……某种存在对脉冲的“回应”?
“爸爸……它说……”晓星在凌战怀里,眼睛失焦地望向星云深处,用梦呓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音节模糊、完全不属于任何已知人类语言的词:
“***……钥……石……归……位……”
话音落下,控制台上那台异常信号显示器,在最后一次剧烈跳动后,伴随着一阵短路的火花,彻底暗了下去,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外部传感器的异常读数也开始如同退潮般回落,红巨星的亮度波动平复,星云物质的流动减缓,辐射水平下降。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十几分钟的异常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只有晓星略显苍白的脸色,控制台记录设备里那一小段无法解析的古怪信号数据,以及他口中那句莫名低语,证明着某种超越常规理解的事情,确实在这片被遗忘的星云中,留下了它的“回响”。
凌战紧紧抱着晓星,目光投向窗外那重归“平静”的暗红色混沌,心中波澜起伏。
证据已发出,但他们似乎无意中,踏入了一个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谜团之中。
“遗落回响”……这里回荡的,或许不仅仅是百年前的科学脉冲。
那句通过晓星之口转述的、“钥石归位”的低语,又意味着什么?
平静,或许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间隙。在这片星云的深处,显然埋藏着远超他们想象的秘密,而这些秘密,似乎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与他们——尤其是晓星——产生了联系。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