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离开相对熟悉的Z-11据点，深入炼狱星更荒芜的区域，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与危险。凌战选择了一条沿着巨大地下管道系统边缘行进的路线，这些管道大多已经废弃干涸，但错综复杂的结构能提供一定的遮蔽，躲避可能来自空中的侦查。

他的伤势不轻，脏腑在之前的冲击中受了震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但他步伐依旧稳定，背着晓星，走在最前面。晓星能感觉到爸爸比平时更沉重的呼吸和偶尔一瞬间的僵硬，他伏在凌战宽厚的背上，小手轻轻搂着爸爸的脖子，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增加爸爸的负担。

“头儿，你的伤……”卡姆忍不住开口，脸上写满了担忧。夜鹰也默默递过来一支高效镇痛剂。

凌战摆了摆手，拒绝了药剂：“还能撑住。保持警惕，我们还没脱离危险。”

他需要保持头脑绝对清醒。镇痛剂会带来迟钝，在这种环境下是致命的。

他们在一片由倒塌的巨型反应堆核心构成的、如同金属森林般的区域找到了一处临时落脚点——一个半埋在地下的检修舱室，入口隐蔽，内部空间狭窄但足以容纳几人暂避。

一进入相对安全的范围，凌战强撑的那口气一松，几乎是立刻靠着冰冷的舱壁滑坐下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

“爸爸！”晓星惊慌地从他背上爬下来，小手无措地碰触凌战冰冷的脸颊。

“没事……”凌战想安慰他，却忍不住咳嗽起来，牵扯到胸口的伤，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出声。

卡姆和夜鹰立刻上前，熟练地帮他卸下装备，检查伤势。夜鹰拿出医疗扫描仪，结果显示肋骨骨裂，内脏有轻微出血和水肿。

“必须立刻处理！”夜鹰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她拿出医疗包，准备进行紧急固定和注射凝血、消炎药物。

晓星看着爸爸痛苦的样子，看着叔叔阿姨凝重的表情，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他帮不上忙，只能紧紧抱着怀里的日记本，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在心里拼命地祈求：“日记本，日记本，求求你，帮帮爸爸……告诉我该怎么办……”

似乎是回应他强烈的意愿，一直有些“沉默”的日记本，再次散发出了柔和的、带着治愈意味的绿色光晕。板面上，新的字迹迅速浮现，不再是预警或情报，而是一段详尽的、关于处理内出血和骨裂的应急医疗方案，甚至包括了几种利用附近可能找到的、具有微弱治疗效果的变异植物的提取物进行辅助治疗的替代方法！

“夜鹰阿姨！卡姆叔叔！”晓星立刻指着日记本上的字，急切地念了出来，“日记本说，可以先用那个……那个‘冰凝凝胶’稳定内出血，再用生物固定带从腋下斜向固定肋骨……还有，外面那种长着蓝色斑点的‘荧光草’的根茎，捣碎后敷在胸口，可以缓解疼痛和肿胀……”

卡姆和夜鹰都是一愣，看向那发光的日记本，又看向凌战。凌战忍着痛，微微点头：“按它说的做。”

此刻，他对日记本的信任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不仅仅是情报来源，更是一个拥有庞大知识库，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伙伴。

夜鹰不再犹豫，迅速按照日记本提供的方案进行操作。卡姆则立刻外出，根据日记本描述的形态特征，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了那种散发着微弱蓝光的“荧光草”。

处理过程很顺利。当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草藥敷在胸口，配合着高效的医疗凝胶和固定带，凌战感觉那火烧火燎的疼痛确实缓解了不少，呼吸也顺畅了一些。

他靠在舱壁上，看着忙完后守在他身边，眼睛红红像小兔子一样的晓星，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晓星脸颊上的泪痕。

“别怕，爸爸没事。”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晓星用力点头，小手抓住爸爸的手指，带着哭腔说：“爸爸，你要快点好起来……晓星不能没有爸爸……”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凌战疲惫而坚韧的内心深处，漾开了一圈前所未有的涟漪。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被需要”的感觉，混杂着父亲的天性，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在炼狱星挣扎求存，他有了一个需要他保护、也深深依赖着他的小生命。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反手握住了那只柔软的小手。

为了这个孩子，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好起来。

在随后的休整时间里，晓星变得格外安静和懂事。他不再需要人催促，会自己乖乖吃掉难以下咽的口粮；会在凌战休息时，拿着那块旧内衬，笨拙地想帮他擦汗；会抱着日记本，时不时地看看凌战的脸色，仿佛那是他的病情监测仪。

凌战看着他的举动，心中五味杂陈。这孩子过早地经历了太多，那份属于幼童的天真烂漫被残酷的环境和接连的危机磨砺得所剩无几，只剩下对他的全然依赖和小心翼翼的关切。

偶尔，在疼痛间歇的迷糊中，凌战会想，如果……如果晓星口中的那个“爹地”真的存在，如果那个叫苏璟的男人，真的如晓星描述的那般强大而耀眼，那么，他是否配得上拥有这个孩子？而他这个狼狈不堪、身负污名的流放者，又该如何自处？

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那不仅仅是对未知强大情敌的戒备，更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惭形秽。

几天后，在日记本提供的草药和现代医疗的共同作用下，凌战的伤势稳定下来，虽然离痊愈还早，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他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再次踏上迁徙之路时，凌战依旧背着晓星，但晓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凌战背上小声说：“爸爸，等我长大了，我背你。”

凌战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也许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背上的这份重量，手心里的这点温暖，就是他此刻穿越一切黑暗的、最坚实的力量。

他抬头望向炼狱星永恒压抑的天空，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无论来的是谁，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不会放手。